天阙城的乱葬岗在深秋的夜晚总是起雾。白惨惨的雾气从草地上升起来,贴着地皮翻滚,像无数条灰白色的蛇在墓碑间游走。陆沉舟已经在这里刷了五天,从十六级刷到十九级半,僵尸砍了上千只,鬼火都数不清了。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每只僵尸的刷新点,甚至能预判它们从地里钻出来的精确位置——偏左半步,三秒后,地皮先鼓包,再裂开,然后一只灰绿色的手会先伸出来。他就在手伸出来的那一刻出剑,剑气斩劈在那只手的腕关节上,僵尸还没完全爬出来就已经掉了三分之一血。
“你这打法太狠了。”铁衣站在旁边,看他以近乎残忍的效率屠杀还没出世的僵尸,“人家还没出生就被你砍死了。”
“出生了更难打。”
“也对。”
两人并肩刷了一会儿,铁衣忽然收了刀,在墓碑上坐下来。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壶酒,自己喝了一口,递给陆沉舟。陆沉舟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糖水,甜得腻,但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甜的东西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沉舟,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个帮会以后怎么办?”铁衣问。
“什么怎么办?”
“就这么一直刷僵尸?不干点别的?”
“先升到三十级。然后去幽冥魔窟做任务。”
“做完任务呢?”
陆沉舟把酒壶还给他,靠在墓碑上,仰头看天。天阙城的夜空总是看不到星星,灯火太亮了,把星光都盖住了。他看了几秒,低下头。
“不知道。”
铁衣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继续砍僵尸。
凌晨一点,陆沉舟的经验条终于满了。系统提示:恭喜您升到二十级。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面板,二十级,杂灵根,攻击力在同级中算是高的,但防御力和法力值都偏低。他的装备太差了,那把铁剑还是从青溪村带出来的,断了一截,耐久度只剩百分之三十,随时可能报废。披风是银鬃狼王掉的蓝色,还撑得住。其他部位全是白色装备,有的还是新手村送的,根本不匹配二十级的怪物强度。
“明天换装备。”他对铁衣说。
“你早该换了。你这身装备,说出去丢星辰盟的脸。”
“星辰盟就四个人,哪来的脸。”
“四个人也是脸。”
陆沉舟笑了一下。他打开地图,找到天阙城东区的铁匠铺。他之前路过那里几次,从来没进去过。没钱,进去了也是看看。明天他打算把背包里的所有材料都清掉,兽皮、铜板、狼王之牙、金狼之心,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应该能凑出一套像样的二十级装备。
他下线的时候,苏念卿还在线上。她今天的状态是“炼丹中”,头像旁边挂着一个小火炉的图标。他发了条消息:“还不睡?”
“最后一炉。炼完就睡。”
“炼了多少了?”
“今天成了十二颗。卖了八颗。”
“不错。”
“嗯。你呢?二十了?”
“刚升。”
“恭喜。”
“谢谢。”
两人沉默了几秒。陆沉舟想说“我明天去换装备”,想说“铁衣问你什么时候来星辰盟”,想说“我今天又去你爸那里吃饭了,枇杷快熟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这些话在私聊窗口里显得太日常,日常到像一对老夫老妻,而不是两个在游戏和现实中挣扎的年轻人。
“晚安。”他说。
“晚安。”
苏念卿关了窗口,把最后一炉丹药从丹炉里取出来。五颗回血丹,三颗回蓝丹,成色都很好。她用纸包好,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念舟阁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三十多颗丹药了,五颜六色的纸包,像一个个小小的礼物。她看着那些纸包,想着明天要去人多的地方摆摊,想着要不要在论坛上发个广告,想着什么时候能招到第一个成员。
她打开帮会面板,成员:1人。她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有点好笑。全服最小的帮会,大概就是念舟阁了。连那些一个人建的仓库号帮会都比她人多,人家至少还有几个小号挂着。她连小号都懒得建。
她关了面板,出了门。
天阙城的夜晚很安静,南区尤其安静。这里大多是住宅区,没有商业区的喧嚣,没有帮会区的争斗,只有偶尔走过的NPC更夫,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苏念卿沿着巷子走了一段,走到一条小河边上。河水很清,映着两岸的灯笼,像一条流淌的光带。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流过去。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浅绿色的药师袍,有点乱的头发,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她伸手碰了碰水里的那张脸,脸碎了,水波一圈圈荡开,慢慢地又聚拢回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