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悦拿起一块栗子糕放到嘴边,手半天不动,两片干燥起皮的嘴唇似乎黏住了张不开,定住良久后,她一声喟叹,把栗子糕放回盘中。其余四个把头俱是食不下咽,只喝了点茶水润喉。
宋南章三人相邻而坐,吃相斯文。
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储实和吴勾坐到了对面,他们面对面瞪着对方。吴勾吧唧嘴,一口一个,储实吧唧嘴,小口快嚼,像是在比赛谁吃得更快,二人桌上的几盘糕点很快见底。
吴勾吃完最后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糕屑。
他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扶着门框作翘首以盼状,“咦,怎还没人送钱来?”
五位把头早已如坐针毡,五道目光一同射向储实。
阮悦涩声道:“储家丫头,你把话说清楚,还要等多久?”
储实扔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烦躁地搓了搓手指,“你们不吃饭,别人还要吃的呀。我约的是巳时整,这不还有一刻钟吗?等着!”
她语气不善,朱丰年气结,“你、你,你这个没大没小的丫头片子!”
王继宗也面色一沉,起身指着储实,怒喝道:“我看她就是来捣乱的,我们别跟她在这浪费时间,把她撵出去!”
阮悦扬起手,制止他们的喝骂,缓声道:“一刻钟,我们就再等一刻钟。”
说完,她利索坐下。其他人受她影响,不再聒噪,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了。
吴勾咧嘴笑道:“是啊,一刻钟而已,多等一刻钟又何妨。”
他转身坐回原位,殿内瞬时安静下来。众人僵坐着,在心中默数着时辰,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外。连宋南章三人也被殿上窒息的氛围影响了,停止进食,屏住呼吸。
一刻钟本应转瞬即逝,殿上的每个人都觉得无比漫长。
令人难耐的短暂沉默中,突然,阮悦身子动了动,她偏头望向门外,庭院中闪现门房奔跑的身影。门房大步跑近,边跑边喊:“老爷,有贵客到!”
除了储实一人安坐如常,其他人俱是一惊,起立拥到门前。
唐怀信问:“谁来了?”
“好些人!小人认得的有果子行的蔡把头、菜行的刘把头、碳行的余把头、车马行的秦把头等。还有两位贵客是……”
门房话未说完,众人便听见外边传来一阵踢踏的脚步声。唐怀信伸长脖子张望,望见庭院中人影晃动,一行十余人快步走来。
领头的有两人,年长的那个是户部交子务的监当官贾荣贵,行会的人大都叫他贾剥皮。年轻的那个是一名身量欣长的蓝衣公子。
两人身后跟着的,除去三两个随从打扮的汉子,一眼望去全是老熟人。他们俱是各个行当的把头,从事行当同属于上京十六行。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一下子来了七个把头,加上殿内的七人,上京十六把头一下子凑齐十四个。
唐怀信想起,古董行的藏把头去西川路收宝,鱼行的祝把头好似去了荆湖一带谈生意。二人不在京城,否则,看这个架势,他二人也断不会缺席。
余光中,唐怀信瞥见储实面色不改,慢吞吞从座位上起身。
这些人,难道真是储家丫头请来的?她哪有这么大的面子?恐怕她老子储鹤年重出江湖,也未必凑得齐十六把头,更不必说请得动交子务监当官。
众人狐疑的目光落到那个陌生的蓝衣公子身上。
贾扒皮人到中年,细眼长须,跟他们这伙商人打交道,一向眼睛朝上,官腔十足。此刻他却像是换了副嘴脸,亦步亦趋地跟在蓝衣公子身旁,点头哈腰,嘴角快要裂到后脑勺,脸要笑烂了。
蓝衣公子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头,神情冷漠,好似对旁人的殷勤习以为常。
他跨过门槛,走入大殿的那一瞬,不光是唐怀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