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清楚。”他声音软下来,“解雇记录会进档案,以后哪家媒体还敢要你?”
“那就不要了。”
“你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
“她会怎么想?”
这句话像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想起妈妈阳台上的茶树,想起她每天发来的照片,想起她说:“英子,好好工作,妈以你为荣。”
现在我告诉她:妈,我失业了。因为我写了不该写的真话。
她会理解吗?还是会像所有中国母亲一样,第一反应是:“那怎么办?房贷怎么还?以后怎么找对象?”
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吴社长,”我站起来,“稿子里的每一个字,我都核实过三次。那些女孩最小的十二岁,最大的十八岁。她们被关在所谓的‘技能培训学校’里,学怎么讨男人欢心,学怎么认名牌包。毕业了就被送到广东、福建,进会所,进私人俱乐部。”
我的声音在抖,但我强迫自己说完:“如果我登道歉声明,那些女孩怎么办?她们还在等,等有人来救她们。”
吴社长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都小了。
最后他说:“去财务部结工资吧。多给你三个月补偿——不是社里的钱,是我个人的。”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很厚。“还有这个。我年轻时得的新闻奖奖金,一直没动。你拿着,当……路费。”
我没接。“谢谢,不用。”
“拿着!”他提高声音,眼眶突然红了,“余文英,你比我强。我二十五岁时选了第一条路。我后悔了三十年。”
他把信封塞进我手里。纸币的棱角硌着掌心。
“快走。”他背过身,“趁我还没改主意。”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又说:“小心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回家的高铁上,我一直盯着窗外。
田野、村庄、工厂、河流……这些我曾用笔描绘过的风景,此刻飞速后退,像被谁按了快进的电影。背包里装着报社发的纸箱——我所有的私人物品:一个茶杯(印着“优秀员工”)、几本笔记、奶奶留下的茶饼、还有那份登着我名字的报纸。
邻座的大妈在嗑瓜子,瓜子壳落在小桌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瞄了一眼我的报纸,突然说:“哎,这报道我看了!春蕾基金是吧?真不是东西!”
我转头看她。
“我侄女就在云南山区,”大妈压低声音,“她说他们那儿好多女孩被这种‘慈善机构’骗了。你们记者敢写出来,了不起!”
她竖起大拇指。我鼻子一酸,赶紧看向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敏:“在哪?”
“高铁上,回家。”
“东西都带走了?”
“嗯。”
“那就好。”她停顿,“我辞职了。”
“什么?”
“你前脚走,我后□□的辞呈。”她笑,“老娘干了二十年,早腻了。正好,开个茶馆去。”
我知道她在撒谎。她爱新闻,爱到骨子里。她是为我辞职的——徒弟捅了天,师父得担着。这是行规。
“周姐,对不起……”
“别废话。”她打断我,“余文英,你给我记住:你没错。错的是这个把真相当成违禁品的世道。但世道会变,人心里的秤不会变。你今天做的事,十年后、二十年后,会有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