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我的新闻理想陈列馆。”周敏点了根烟——她戒了三个月,又抽上了,“这些稿子,有的发了,有的没发,有的发了又被删。但我都记着。每个故事,每张脸。”
她吐出一口烟:“英子,新闻这行,肉身会老,笔会钝,但眼睛不会瞎,心不会死。我开茶馆,是因为这里人来人往,能听见最真的声音。你看——”
她递给我一个U盘:“春蕾基金的后续材料。有新线索,有受害女孩的近况,有律师的联系方式。你拿着,想写的时候就写。”
U盘很轻,但我觉得重如千钧。
“周姐,我……”
“别急着决定。”她拍拍我的肩,“先歇歇。把心里的茶垢洗洗,才能品出新茶的味。”
离开时,她送我一罐茶叶。“自己炒的,不好喝,但干净。”
走在青石板路上,我抱着那罐茶叶。阳光从老屋檐角漏下来,洒在怀里,温温热热的。
手机响了,是妈妈:“晚上想吃什么?妈去买菜。”
“红烧肉吧。”我说,“好久没吃了。”
“好。”她顿了顿,“早点回来。”
巷子尽头有家花店,我进去买了一束茉莉——妈妈最喜欢的花。白色的小花,香气清冽,像她。
失业的第三十七天,阳台上的茶树突然抽出一枝新梢。
嫩绿的芽头,顶着细密的绒毛,在晨光中像翡翠雕的。妈妈喊我来看,我们蹲在陶缸前,看了很久。
“该采了。”她说。
“采了它还能长吗?”
“能。采了才发新枝。”
我们小心地掐下那个芽头。只有一小撮,不够炒一锅。妈妈就用最原始的方法:铁锅,柴火——她从老家带来的小炭炉。
我烧火,她炒茶。茶叶在热锅里“刺啦”作响,水汽蒸腾,茶香初显。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婴儿。
“你奶奶教我的。”她说,“她说,炒茶如育人,火候要准,手法要柔。太急会焦,太慢会闷。”
炒青,揉捻,烘干。整个过程两小时,我们没说几句话,只是专注地做。汗水滴进锅里,瞬间蒸发。
成品只有一小撮,躺在她掌心,像绿色的沙。
“尝尝?”她泡了一杯。
茶汤淡黄,清澈。我喝了一口——微苦,但很快回甘,有种说不出的清香,像雨后的山,像童年的某个下午。
“好喝。”我说。
“因为它活着。”妈妈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从土里长出来,经过火,经过手,最后在水里活过来。这样的茶,有魂。”
我们坐在阳台上,分享这一小杯茶。夕阳西下,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深紫。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她把茶杯递给我:“再喝点。茶凉了,味就淡了。”
茶确实凉了,但香气还在,在唇齿间萦绕不散。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周敏给的U盘。里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未完待续”。点开,是新的照片,新的证词,新的线索链条。还有一封邮件,来自一个叫“阿芳姐姐”的地址:
“余记者,我们成立了互助小组。现在有十二个女孩,都是逃出来的。我们在学电脑,学法律,学怎么保护自己。你说过,真相应该被看见。我们准备好了,愿意站出来。”
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
最后我打开空白文档,写下标题:《春蕾之后:十二个女孩的重生之路》。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妈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阳台上的茶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那根被采过的新枝旁,已经冒出另一个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