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战汗（第1页）

"什么叫……战汗？"甘草带着哭腔问。

苏蘅手上的银针却没收，反而又取了两支，在灯上燎过："湿温七日，邪气盘踞气分，正邪相持，谁也压不过谁。我方才那几剂药，不是去杀邪的——是把病人自己的正气扶起来的。正气一起，邪正交争，便是大战一场。"

她一边解释，一边下针，针针落在病人的合谷、曲池上。

"战，则有汗。汗一出——"她抬头，眼睛亮得吓人，"邪随汗解，热随汗退。这一战要是赢了，天亮之前，脉静身凉。"

"那要是……输了呢？"

"那就该备后事了。"苏蘅说得平静，"不过不会输。他舌苔已经见薄了——湿浊在退。药见效了，才引得出这一战。"

家属跪在床前，死死盯着病人的脸。

戌时。病人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忽然浑身一颤，四肢绷直，牙关紧咬——

"按住他。"苏蘅声音沉稳，"正邪交战，别让他咬着舌头。"

亥时。病人开始出汗。先是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继而前胸、后背，汗如蒸笼，被褥尽湿。高热之下，汗水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浊气，又黏又热。

"这是病气随汗外泄。"苏蘅把窗户开了条缝，"浊汗，是湿热排出的路。别捂着，别吹风，温汤备着，汗止之后小口喂他。"

子时。汗势渐收。

甘草伸手一探，猛地缩回手，又探了一次，声音都变了："退了……师姐，热退了！"

病人面赤已消，呼吸绵长而平稳，沉沉睡去。苏蘅搭脉三指，凝神片刻，长出一口气，往药柜上一靠，整个人滑坐下来。

"脉静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点得逞的狡黠，"现在，可以备后事了。"

家属吓得一哆嗦："备、备什么后事？！"

"备谢礼啊。"苏蘅理直气壮，"字据上写着呢，百金。"

第三天清晨，病人醒了。

确切地说，是被自己饿醒的。

茶商周掌柜睁开眼，先是茫然地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守在榻边的家属，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家属大喜过望，正要出去报信，周掌柜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茶……"

"东家，您要喝茶？小的这就——"

"不是。"周掌柜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又坠回了昏迷的七日里，"我听见的……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门外说话……"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字道：

"说——东西在茶箱夹层里，事发了就烧掉。那人不能留，连夜动手。"

屋里霎时安静。

周掌柜攥着家属的手，指节发白："我不是病倒的……是有人在济民堂的药里，给我加了东西。"

"他们要我死。"

门外，来送早膳的苏蘅端着食盘，脚步一顿。

她和门内的甘草对上视线，两人都看见了彼此眼里的同一句话——

救人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