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检出耐热芽孢菌。现行杀菌工艺(六十五度、三十分钟)对其无效。成品常温存放七日后有败坏风险——本批留样第七日复检:絮状沉淀,产气。重做。”
“重做”两个字底下,划了两道线。
墨划得很重,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再往下,小一号的字:
“建议:一、提高杀菌强度,须先核算瓶体耐压;二、改换水源。留样存档。”
末尾一行,字更小,是顺手添上去的口气:
“另:所里年底下县抽查,县级厂水源是重点。”
落款三个字:
林蕴秋。
姜卫东把这三页纸看了三遍。
头一遍,脸上发热。重做,这两个字他太熟了。前世十几年,都是他批在别人的报告上,红笔一勾,底下的人连夜返工。他一个管品控出身的人,让个没见过面的人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重做”,还划了两道线。
第二遍,他开始找茬。六十五度三十分钟,是厂里用了几十年的老法子,多少人喝了多少年,喝出毛病来了?他要在纸上找出一个漏洞,哪怕一个字的漏洞。
第三遍,他没看成。他把第二页和第三页来回对了三回,那行小字一样一样对上:留样、第七日、絮状沉淀。人家是把他的汽水在省城的架子上摆了七天,开了瓶,看了,才写的。
姜卫东把三页纸平放在桌上,坐了半天。
痛快。
多少年了,头一回有人挑他的毛病,挑得他一句嘴都还不上。
***
可他还是自己验了一遍。
值班室的炕头上,并排坐着四瓶成品。二嘎子每天进来都得问一遍:“卫东,好模好样的汽水,你搁炕头上捂着干啥?”
“捂着。”姜卫东说,“数着日子。”
第七天头上,姜卫东把四瓶取下来,两瓶对着光看,两瓶当场开了。
对着光的那两瓶,瓶底浮起一丝一丝的白,像化不开的絮。
开了的那两瓶,气顶得手心发麻,倒出来一看,浑的。
二嘎子凑过来闻了一下,脸皱成一团:“馊了?!”
“没馊。”姜卫东把瓶子搁下,“败了。跟人家纸上写的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四瓶空实不一的汽水摆在窗台上,摆成一排,像给自己立的碑。前世他跟经销商讲过一百遍:数据不说谎,人会说谎。今天轮到他自己被数据按在炕头上。
第七日,絮状沉淀。省城那间他没进过的检验室里,有一双眼睛,比他先看见这一排白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