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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批注（第3页）

“井水的事，”鲁国栋听完，半天没动，“我跟你提过。”

“提过。您说泉水是汽水，井水是甜水。”

“我说的是口味。”老头把烟摸出来，捏在手里，“人家纸上写的，是人喝了出不出事的事。这两码事，隔着一座山。”

他领姜卫东到配料房后墙，指给他看墙根一道半埋在土里的铁管子，锈得只剩一层皮。

“引泉管道。”老头说，“六二年铺的，从老泉眼到厂里，七里地。七几年就锈死在半道上，半道那一段，还打人家生产队的地里过。后来厂里改打井，这笔钱就算烂在土里了。”

“泉眼呢？”

“泉眼还在。”老头望着墙外，“水没断过。泉边上那家人，也还在。”

那家人。老头说完这三个字就去搅他的糖浆了，再没多一个字。姜卫东想起五点配方课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五八年，从一个人手里买来的方子；那人在老泉眼边上，看泉的。

他没追问。他把烟给老头点上。老头这回没躲，接了。

“鲁师傅，”他说，“明年我要真把车间包下来，头一件事，不是买糖，不是添机器。”

“是水？”

“是水。”姜卫东说，“七里管道，该接的接，该换的换。泉水进厂，这一页检验单上人家挑的字，才算是真还上了。”

老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红起来。

“七里地，”他说，“过两个村的地界，中间还隔着一条河汊。当年厂里办这个事，是县长点的头。”他把烟灰弹掉，“小姜，这不是钱的事。”

姜卫东把三页检验单折好，夹进贴身的本子，跟腊月的底根夹在一处。

年底，抽查。

掐指头算，满打满算，四十来天。这四十天里，厂子等着扭亏，供销社的货等着发，竞标的信风声一天紧过一天。而井水的问题，铁管子锈在土里，一截也替他着不了急。

夜里他躺在值班室，又把本子翻开，就着灯看那三页纸。

各项合格的那几栏，油印的字，灰扑扑的。唯独那一片钢笔字，黑得发亮，一笔一画立在纸上，重做两道杠，像两根钉子。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写这个字的人，把他的汽水在架子上摆了七天。

一天一天看着它变浑的。

“年底下县抽查”六个字后头，人家给他留的，是四十天的活路。

姜卫东合上本子，吹了灯。

“林蕴秋。”黑暗里，他把这三个字慢慢过了一遍。

还没见面，先过了这一招。

下一招，得带着泉水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