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风眉头轻轻一压,这一声让宋泯立即回过神来,他端正了神色,朝谢长风磕了两个头:“谢干爹提醒,儿子先退下处理其他杂事了。”得了谢长风点头,宋泯利落起身,起身打开了合上的朱红隔扇门,外边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一束昏暗的暮光照进屋中,谢长风微微眨了眨眼。宋泯一出去,周边无数的小太监便涌了上来,他们都等着宋公公来拿主意。宫里各个部门都忙碌得紧,谢长风虽把司礼监的事都交了出去,可西厂的担子毕竟还在他肩上,手下各个厂卫早就散布在了京都各个角落,确保这个隆重的日子里不会出现任何走水踩踏等祸事。依谢长风如今的身份,宫人必然会给他在宴席留下一个前排的位置。可如今王邈死了,他不必担心有人会在御前上眼药陷害自己,就算去参加,至多不过同李太傅吵一架,再给自己招惹几个新晋的仇家罢了。实在没什么意思可言。论官位,他是西厂提督,如今锦衣卫守内,西厂厂卫守外,他作为西厂提督坐镇京都城内各方巡查守卫也是件合理到不能再合理的事。这样想着,谢长风干脆动身出了宫。灯会的热闹他不想凑,也没想好如何面对皇帝,不如找个清净的地方打个盹睡一觉。宫内乐舞百戏开演,郢德几乎是一入座便注意到了某人的缺席,眉心微蹙,侧首对身旁的元祐耳语了几句,立马有一位小太监从一旁小跑出去。丝竹奏乐之声不绝入耳,以皇帝为首的一行人在夜色深处上了午门楼,此楼坐落皇城中,宛如三峦怀抱,五峰突起,乃是整个皇城中最高的一座楼宇。这里是观赏鳌山灯的绝佳地点,当然,也只有这里能将整座京都万灯连成一片的繁华景象纳入眼中。远处,冲天的火光四处溢散,百姓的喜庆欢呼直入云霄,放眼望去,整座京都成了一条发光的火红色河流。大多数人聚集在皇城脚下,仰望灯笼高挂的午门楼顶,冀希望能够一窥天颜,可这份盼望注定只能化作虚无,因为那座巍峨的楼宇实在距离他们太远了,又太高,仿佛是修建在月亮上的广寒宫。许多人睁大了眼睛,挤破了头,却连上面放灯的太监长什么样都看不清楚。不过很快,那股因为看不到天子真颜的淡淡失望随着身边家人放飞的孔明灯消散在半空,只剩下一份又一份沉甸甸的美好祝愿。街头巷尾,杂耍百戏轮番上演,热闹非凡。在这样一个热闹冲天的时刻,谢长风静静靠在一栋重檐歇山顶的侧楼上。平日里只有值班或巡逻的守卫会上这栋楼,它距离午门楼有一段距离,却是整个京都仅次于午门楼高度的侧楼。有时也用作发射信号,在官兵间传递信息。这栋平日里显得漆黑冷清的楼也被挂上了许多红灯笼,屋檐下的斗拱向外挑出,微风吹来,上边的灯笼轻轻摇晃,暖色的灯光在谢长风脸上晃来晃去。像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细沙,将谢长风冷厉的表情也衬得温柔可亲了。不过他早将楼上的人尽数赶了下去,现在无人可以观得这副美丽动人的画面了。这栋楼刚好能够看到远处的午门楼,上边人影攒动,谢长风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人群正中间的位置。一个时辰过去,灯光不似最初那般明亮,再盛大的庆典也将近尾声,谢长风视线终于从那座形似朱雀的高楼上边挪开。忽然,就在他也准备离开时,一道熟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谢长风登时立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地歪头看去。另一边,郢德噙着笑,从容不迫地从里侧的阶梯旁走了出来。郢德:“看来朕手下的人越发不中用了,找了一晚,竟连谢督主的人影都没寻到。”许是心境有了变化,谢长风行了个礼,抬眼说道:“这样一个万民同乐的日子,长风有什么好的,值得陛下让身边的人来寻我呢?”说话间,郢德已经走到他面前:“这样的日子,哪个皇帝身边不是佳人在侧陪伴着欣赏美景,唯有朕是个孤家寡人,在场众人,只有老态龙钟的李太傅能站在朕身旁陪着一起说两句话。”“可李太傅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谈谈国事便罢了,这样普天同庆的时候,他也要时时不忘劝诫朕勤勉节俭,听得多了,朕也难免有些不耐烦。”似乎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陛下也会对李太傅不耐烦?”李太傅是陛下的老师,谢长风只知道他对李太傅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十分尊敬的,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样带有主观情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