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列车上,无论我朝哪个方向转,阳光都似乎直射我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车厢里的每一个表面都在反射阳光。强光使我一整个下午越来越严重的头痛变得不堪忍受,于是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低着头面对地板。我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棕色纸袋,里面是一小瓶红黑两色的胶囊,这种药也许能拯救我的生命,也许不能。
癌症。病毒性白血病。我从口袋里掏出揉皱的病理学报告,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最后一页没有神奇地变成大团圆结局,肿瘤学专家系统没有宣称百分之百能够治愈。最后一页只是所有检测的账单,两万七千块。
回到家里,我站着那儿,盯着我的工作台。
两个月前,一次例行的季度体检(我的医保公司要求的,他们永远想扔掉不挣钱的病人)揭示了疾病的初期迹象,我向自己发誓说我会继续工作,继续过我的生活,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沉迷于借钱狂欢、环球旅行或某种自毁胡闹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这种临终冲动相当于承认失败。我要用环球旅行来庆祝病愈,而不是他妈的得病。
签了合同的工作堆积如山,而病理学检验的账单已经开始计息。尽管我需要分散注意力,也需要挣钱,但我还是呆呆地坐了三个小时,除了思考命运什么都没做。与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八万个陌生人同呼吸共命运,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安慰。
然后我突然想到了——保拉。既然遗传学原因使我易感,那么她也一样。
作为同卵双胞胎,我们在各过各的生活这方面做得还不赖。她十六岁离家,游历非洲中部,拍摄野生动物,冒着更大的风险拍摄盗猎。然后她去亚马孙,卷入了当地的地权斗争。在此之后,情况就有点模糊了。她总想告诉我她的最新历险,但她行动得太快,我迟缓的内心印象实在跟不上。
我从没离开过这个国家,我甚至十来年没搬过家了。
她只是偶尔回家,而且总是在来往不同大陆的途中,但我们通过电子手段,在环境允许的情况下(她在玻利维亚的监狱里被收走了卫星电话)保持联系。
跨国电信公司都提供一种昂贵的服务,尽管你事先不知道要联络的对象位于哪个国家,你依然可以与对方通话联系。广告说这个任务困难得不可思议;但事实上,每一部卫星电话的位置都记录在一个中央数据库里,这个数据库从所有区域性的卫星汇集信息,从而持续更新。由于我凑巧“获得”了查询那个数据库的访问代码,我可以直接打电话给保拉——无论她在哪儿都一样,不需要支付可笑的附加费用。这更像是一种怀旧行为,而不仅仅是吝啬;这点儿微不足道的黑客行径是个象征性的姿态,证明尽管我即将步入中年,但还没堕落得守法、保守和无趣。
我早就把整个过程自动化了。数据库说她在加蓬,程序计算了当地时间,判断22:23还是个文明人会打电话的时间,于是打了过去。几秒钟后,她出现在了屏幕上。
“凯伦!你还好吗?你看上去糟透了。我以为你上周会打给我的——发生什么了?”
图像非常清晰,音频干净而不失真(非洲中部有可能缺少光纤线路,但地球同步卫星就在头顶上)。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确定她没有感染病毒。她说得对,我看上去像个活死人,而她一如既往地活力四射。她在户外度过了半生,所以她的皮肤比我的衰老得快,但她身上永远笼罩着能量和果决的光环,足以弥补损失。
她离镜头很近,因此我看不清背景,但似乎是个玻璃纤维搭的小屋,点着两盏防风暴灯,比普通帐篷高一个档次。
“对不起,我刚才没看位置。加蓬?你不是在厄瓜多尔吗?”
“对,但我认识了穆罕默德。他是植物学家,来自印度尼西亚。说起来,我们是在波哥大遇见的,他正要去墨西哥参加研讨会——”
“但是——”
“为什么来加蓬?因为这是他的下一站。这儿有一种真菌在侵袭作物,我忍不住要跟来看看……”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了十分钟曲折的剧情,但没怎么用心。三个月后,这一切都会变成上古史。保拉以自由职业的大众科学记者身份谋生,在全世界跑来跑去,为杂志撰写文章,为电视节目写脚本,介绍最新的生态灾难。实话实说,我非常怀疑这种过度简化的生态胡话对这颗星球能有什么好处,但她确实过得非常快乐,为此我很羡慕她。我不可能过她那种生活——在任何意义上,她都不是我“有可能会成为”的那种女人——然而尽管如此,有时候在她眼睛里看见我十几年来都没体验过的纯粹兴奋,我还是会觉得心里一痛。
她滔滔不绝的时候,我在忙着胡思乱想。她突然问我:“凯伦?你到底要不要说出了什么事?”
我犹豫片刻。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甚至是她。现在我打给她的理由也显得很荒谬了——她不可能得白血病,那是无法想象的。然后,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我做了决定,就不由自主地开始用沉闷而单调的声音讲述这一切。我以奇异的疏离感看着她的表情发生改变:震惊、同情、突如其来的恐惧,因为她意识到了(换我是她,不可能这么快)我的困境对她来说代表着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比我想象中还要尴尬和痛苦。她对我的关心当然是真诚的,但假如她对自身处境的担忧没有立刻开始侵扰她,那她就不是凡人了,而知道这一点之后,无论她怎么大呼小叫,看上去都是那么做作和虚假。
“你找到好医生了吗,你能信任的医生?”
我点点头。
“有人照顾你吗?要我回来吗?”
我生气地摇摇头。“不用,我没事。有人照顾我,我正在接受治疗。但你必须尽快去做检查。”我瞪着她,气不打一处来。我不再认为她有可能感染病毒,但我想强调我打给她是为了警告她,而不是博取同情——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她终于醒悟了。她轻声说:“我今天就去做检查。我会直接去城里。可以了吧?”
我点点头。我觉得非常疲惫,但松了一口气。我和她之间的尴尬一时间全都化解了。
“能记得把结果告诉我吗?”
她翻个白眼。“当然能了。”
我又点点头。“那就好。”
“凯伦,当心身体。保重。”
“我会的,你也是。”我按下退出。
半小时后,我吃了第一粒胶囊,上床躺下。几分钟后,一股苦味钻进我的喉咙。
告诉保拉是必要的,告诉马丁则是发疯。我认识他才六个月,但我早该猜到他会是个什么反应了。
“搬到我这儿来。我会照顾你的。”
“我不需要被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