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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见(第4页)

“没问题。”

她同情地拍拍我的手,但离开时甚至没看我一眼。

几个月。至少。病房开始缓缓旋转——非常慢,实际上它根本没在真的转动。我闭上眼睛,等待这种感觉过去。我见到的幻象不肯淡出,依然如故。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我躺在底下的**,闭着眼睛……但这并没有让我隐身,对吧?也不会让外部世界消失。我这幻觉麻烦就麻烦在这儿:太他妈符合逻辑了。

我用掌根盖住双眼,然后用力按压。发光三角形组成的拼贴画从视野中央迅速扩张,构成灰色与白色的绚烂图案,很快就吞没了整个房间。

等我拿开双手,残像慢慢淡出,化作黑暗。

我梦见我在俯视我沉睡的身躯,然后飘走了,平静而毫不费力地上升,来到高空中。我在曼哈顿上空飘**——然后是伦敦、苏黎世、莫斯科、内罗毕、开罗、北京。我出现在时代精神广播公司有分部的每一个地方。我用我的存在包裹这颗星球。我不再需要躯体。我与卫星一起绕地球转动,我在光纤中穿梭。从加尔各答的贫民窟到贝弗利山的豪宅,我是时代精神——

我突然醒来,听见自己在咒骂,然后才明白为什么。

我意识到我尿床了。

詹姆斯从世界各地召唤来几十位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安排另外十几位为我做远程诊断。他们对该如何正确解读我的症状争论不休,但他们所推荐的治疗手段大体而言都是一码事。

于是,他们取出在最初手术中采集的我的少量神经元,通过基因手段恢复到胎儿状态,刺激它在体内增殖,然后注射回受损位置。只做局部麻醉;至少这次我多多少少能“看见”正在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那几天里——时间还太早,看不出治疗的任何效果——我发现我在以快得可怕的速度适应现状。我的协调能力逐渐改善,最终能够在没人帮忙的情况下完成大部分最简单的任务了:吃饭和喝水、大小便、洗澡和刮脸——尽管视角异乎寻常,但这些从小做到大的日常惯例逐渐重新习以为常。刚开始,每次我洗淋浴的时候,总能瞥见伦道夫·默奇森(由安东尼·珀金斯[1]扮演)偷偷溜进蒸汽弥漫的浴室。

亚历克斯来探望我,他终于能从时代精神新闻网莫斯科分部的繁忙事务中脱身了。我看着这一幕,这对不善言辞的父子奇异地触动了我——另外,我也困惑于这种别扭的关系为什么会给我带来巨大的痛苦和惶惑。这两个人并不亲近,但这并不是世界末日。他们与另外几十亿人同样不亲近。但那并不重要。

到第四周结束的时候,我无聊得发狂,对幼稚的藏积木测试失去了耐性,但我的心理学家杨医生坚持要我每天做两次。挡住我视线的隔板被拿开之后,五块红色和四块蓝色积木会变成三块红色和一块绿色,以此类推一千次……但并不比图片里的花瓶变成两张人类侧脸,或有间隙的图案在对准盲点时神奇地自我填充更能摧毁我的世界观。

泰勒医生在我的胁迫下承认,她没有理由不放我出院,但是——

“我还是希望能够密切观察你。”

我说:“我觉得这事儿我自己就能做到。”

我书房的地上铺着一块两米宽的辅助屏幕,它连接着视频电话系统。就当是个残疾人设施好了,但至少它去除了超视觉因素,让我知道面前较小的屏幕上正在发生什么。

安德里亚说:“还记得我们去年雇的那个创意团队吗?他们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新概念——‘本该存在的胶片时代经典’。都是快要投拍的划时代巨作,但没能在开发过程中活下来。他们打算从《三个窃贼》开始,那是好莱坞重制的《晚礼服》,施瓦辛格演德帕迪约的角色,导演是伦纳德·尼莫伊或伊万·雷特曼。营销部已经做过模拟,显示出有百分之二十三的订户接受试播片段。费用也不会太高;我们已经拥有了所需要的大部分人员的模仿权。”

我操纵我的木偶点头。“听上去……很不错。还有什么需要讨论的吗?”

“只有一件事了。《伦道夫·默奇森的人生故事》。”

“有什么问题吗?”

“受众心理部不肯通过最新一版的剧本。我们不能去掉默奇森刺杀你那段,太广为人知了——”

“我没说过要去掉那段。我只希望剧本里别提到我手术后的情况。洛韦遇刺,洛韦活了下来。好好一个残害搭车客的故事,没必要用一个次要角色的神经性后遗症去扰乱它。”

“对,当然没必要——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在于,假如故事里有刺杀那段,就必须提到刺杀的原因,也就是那个迷你剧……而受众心理部说观众不会喜欢这种程度的自身影射。就时事新闻而言,没问题——节目是它自己的主题,主持人的行为就是新闻——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但纪实剧不一样。你不能使用虚构叙事风格——告诉观众你可以安全地投入情感,这仅仅是娱乐,不会真的影响他们——然后突然插入一个指涉,就指向他们正在观看的那个节目。”

我耸耸肩。“好的,我懂了。既然没办法绕过去,那就砍掉这个项目吧。我们可以接受,能承担损失。”

她点点头,不太高兴。我相信这是她想听到的决定,但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做出。

她挂断电话后,屏幕变得空白,房间里一成不变的景象很快就变得单调。我把输入信号切换成有线电视,扫了一遍包括时代精神广播网及其主要竞争者在内的几十个频道。整个世界都在底下供我凝视,从最近的苏丹饥荒到某国内战,从纽约的人体彩绘时尚游行到英国议会遭炸弹袭击的血腥结果。这是整个世界——更准确地说,世界的一个模型:部分真实,部分猜测,部分是我成真的心愿。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直到我能向下俯视我的眼睛。我说:“我受够了这个鬼地方。咱们出去走走。”

我望着雪粉在被呼啸的阵风吹走前染白我的肩膀。冰冷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在曼哈顿的这块区域,即便是最舒适的天气,似乎也不再会有人步行去任何地方,更不用说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了。我只能勉强分辨出四个保镖的身影,他们在我的前方和后方,位于我的视野边缘。

我希望一颗子弹打进我的头颅,我希望被摧毁和重生,我想要一条通往救赎的神奇道路,结果我得到的是什么?

我抬起头,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在我身旁出现。他在人行道上跺着脚,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他没有说话,但我停下了脚步。

我底下的一个男人穿得很暖和,裹着厚实的大衣和套鞋。另一个人穿着磨破的牛仔裤、破旧的飞行员夹克和满是破洞的棒球鞋。

两者的对比过于荒谬。穿得很暖和的男人脱掉大衣,递给瑟瑟发抖的男人,然后继续向前走。

而我心想:对《菲利普·洛韦的人生故事》来说,这一幕岂不是很美妙?

[1]美国男演员,在电影《惊魂记》中贡献了经典的浴室杀人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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