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焱站在一旁,起初只觉龙大哥这番话激昂慷慨,听着听着却渐渐琢磨出另一层意思来——他要把这些金兵领去跟蒙古人死磕。这般一来,蒙古人要去打南宋、打李全,便得先过这一关。
高啊!
“石抹也先,你对这片山林中的蒙古兵分布,了解多少?”
石抹也先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人,末将这几日一直在附近搜索。据探子回报,有一队蒙古兵约莫百余人,正在这片密林中四处搜寻着什么。
他们似乎也在找李全的接头人——昨夜暴雨冲毁了他们的营地,人马散了不少,此刻正在收拢残兵。”
石抹也先话说到一半,喉结滚了滚,后半截话便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垂下头,那张被血污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脸上浮起一层讪讪的愧色。
“那队蒙古兵——”他咬了咬牙,终是把心一横,“咱们打不过。前几日已经折了两拨弟兄,连他们的帐篷边都没摸着。所以……所以才想着伏击宋军,捡个软柿子捏。”说到“软柿子”三个字时,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烫嘴。
丁焱在一旁听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闹了半天,这群人是被蒙古人打得不敢还手,便想挑个软柿子捏——结果一脚踢上了刘秉忠这块铁板。他面上是那副木然的神色,嘴角的肌肉却在微微抽搐。
尹志平点了点头,目光在石抹也先身后那些金兵身上缓缓扫过。七八十人,加上自己和丁焱,人数上与那队蒙古兵相差无几。
可这些金兵刚被宋军给杀的抱头鼠窜,体力与士气都处于低谷,正面对冲未必占得了便宜。
不过尹志平之前与拔都那拨人周旋,对方虽悍勇,却先被千丝万缕炸得损兵折将,又教那透明怪物趁夜摸了十几条人命,再经冰雹泥石流一番蹂躏,此刻火器受潮、弓弦泡胀、人马困顿,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尹志平冷眼扫过那片洼地,声如沉雷:“金国的地盘,还轮不到蒙古人撒野!你若还有胆量,便随我杀过去,让那些鞑子知道,大金的骨头还没断!”
石抹也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人马在这片山林中摸爬滚打了不知多久,从来都是被蒙古人压着打——那些草原蛮子的骑兵太快、太狠、太不留余地,每一次遭遇都是金兵死伤惨重。
可眼前这位“完颜大人”,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便已决定了要主动出击。
这便是完颜家的气魄吗?
“末将领命!”石抹也先抱拳过顶,声音洪亮得震得官道两侧的树叶都在簌簌发抖。
尹志平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转过身,面朝那些依旧在官道上瑟瑟发抖的金兵,负手而立。
晨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沾满泥泞与血污的脸,目光所及之处,所有金兵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锤砸在铁砧上,“你们被宋军追了整整一夜,死了不少人。我知道你们累了、饿了、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上三天三夜。可我不许你们躺着——因为躺着的,是死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
“那些蒙古人,他们比你们更累。他们的营地被暴雨冲垮了,他们的人马被泥石流冲散了,他们此刻正缩在山沟里等着天亮,等着他们的探子替他们找到出路。他们以为这片山林中没有人敢主动找他们的麻烦——因为他们习惯了赢,习惯了把别人踩在脚底下。”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拔高了三分。
“可我要告诉你们——今日,不是他们踩我们。是我们踩他们!我要带着你们,去把那些蒙古人一个一个地从山沟里揪出来,用他们的血,祭昨夜死在宋军刀下的弟兄们!”
他霍然转身,面朝官道下方那片被晨光笼罩的密林,右臂猛地一挥,声如裂帛:“整队——出发!”
石抹也先只觉得胸腔中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骤然炸开了。
他身后的金兵们更是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一个个扯着嗓子嘶吼起来。那嘶吼不是哀嚎,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终于决了堤的、滚烫的、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枪,将头盔高高抛上半空,用汉话、女真话、契丹话混在一处喊着同一个名字——完颜傲天。
丁焱站在尹志平身后,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人海,他忽然想起唐森说过的一句话——“精忠社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只要你有本事,便是敌人也会替你卖命。”他当时只当是一句玩笑话,此刻却觉得这句话当真是一语成谶。
尹志平走在队伍最前面,石抹也先在他身侧引路,丁焱跟在身后,那只吊在胸前的左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目光越过尹志平的肩膀,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密的林子上,心中的亢奋与忐忑交织成一团。
这片密林与昨夜他们穿过的那片不同——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将晨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厚厚的腐叶层上。
林间的空气依旧湿热,昨夜暴雨残留的水汽被晨光蒸腾起来,将整片密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氤氲之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骤然陡峭。石抹也先指着山脊下方一片被密林遮掩的洼地道:“大人,探子回报说,那队蒙古兵便在那片洼地中休整。他们的人数约在百人上下,昨夜暴雨冲走了不少辎重,此刻正在收拢残兵。”
尹志平伏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松后,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下方那片洼地上。
他看了一阵,眉头越皱越紧。
那片洼地中的蒙古兵与他们昨日遭遇的拔都的那拨人截然不同——甲胄锃亮,刀鞘镶金,连营帐都裹着滚边锦缎,不像是来打仗的,倒似一支送亲的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