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残余的紫藤落香,漫过本丸寂静的长廊。
石灯的光晕昏黄柔和,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浅浅印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静谧无声。莺丸始终走在上官苍凌身侧外侧半步的位置,不动声色替她挡住夜里微凉的穿堂风。
一路无人言语,却丝毫不显尴尬。
自白日那句沉重至极的“杀了我”落地之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有些沉甸甸的话不必反复提及,有些刻骨的心意只需彼此心知。
莺丸从不追问她深藏的顾虑,也不劝慰她执拗的决绝,只是将所有承诺悄悄收好,妥帖地藏在心底。
抵达主公居所的木廊前,上官苍凌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拢了拢微敞的衣襟。
“就送到这里吧。”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付丧神,眼底积压的疲惫淡去些许,染上一抹浅淡的柔和。
莺丸驻足站定,月光落在他温润的眉眼间,褪去了白日听闻惊语时的震动,只剩一如既往的妥帖温和。
他微微垂眸,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唇色,轻声叮嘱:“夜里风凉,早些歇息。明日清晨我会来叫您”
“嗯。”上官苍凌轻轻颔首。
她抬手推开纸门,屋内暖光融融,驱散了夜色的寒凉。正要抬步踏入,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向立在灯影里的付丧神。
暮色将他周身温润的轮廓衬得愈发柔和,白日里那句沉重至极的“杀了我”,仿佛还萦绕在风里,可此刻的莺丸,依旧是那个永远从容温柔、默默守护本丸与主公的古刀。
方才她一时决绝,许下那般刺骨的嘱托,事后回想,连自己都觉太过苛刻残忍。刀剑护主一生,要他们亲手斩断自己的执念与守护,何其残忍。
“莺丸。”她轻声唤他。
“主公。”莺丸微微躬身,静待她的言语。
夜风拂动她的发梢,上官苍凌望着他,语气轻软了许多,褪去了白日的执拗与沉重:“今日之事……委屈你们了。”
那句决绝的托付,从来不是不信任他们,恰恰是太过信任。她信他们守得住本丸的初心,信他们分得清是非对错,所以才敢将最沉重的后手,全权交予他们。
莺丸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温润如初。
“主公无需自责。”他缓缓开口,字字郑重,落得安稳无比,“臣等既为主公的刀,便承主公一切所愿。今日之言,我会牢牢铭记,不为弑主之约,只为守住主公最想护住的本丸初心。”
他读懂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深意。
从不是猜忌,是她不愿让自己沦为本丸的劫难,不愿经年之后,初心蒙尘,拖累所有相伴至今的刀剑。她赌上自己的所有,为本丸留好了最后的退路。
这份清醒决绝,远比一时的温柔相守,更让人心生敬畏。
上官苍凌心头微颤,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漫上来,堵在喉间。她望着眼前始终温柔包容她一切的古刀,终是轻轻颔首。
“多谢。”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微光穿透沉沉夜色,洒遍庭院。天际泛开浅浅的鱼肚白,晨雾氤氲,沾湿了庭院的草木石阶,空气清冽干净,带着初夏草木与落花的清香。
本丸尚且安静,大部分刀剑还未起身,庭院里只剩晨起的微风,轻轻拂动枝叶。
莺丸准时而至。
他一身规整的出阵装束,手中并未握持过重的太刀,只携了一柄尺寸小巧、打磨温润的练习打刀,适配初学者的力道与身形。
他轻步走到纸门前,并未贸然叩门,只静静立在廊下等候。
没过片刻,屋内便传来轻浅的动静。
纸门被轻轻拉开,上官苍凌已然起身梳洗完毕。她换了一身轻便利落的素色常服,袖口束紧,添了几分干净飒爽。
眼底的疲惫已然散尽,眸光清亮坚定,不见昨日半分颓然。
见到廊下静立的人,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来得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