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还是冷清。方才那些躲在窗后的人见他们出来,门缝开了又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靠近。
江落尘先走到一个老妇人跟前。
那老妇人脖颈上满是灰黑色鳞片,正扶着门框喘气,眼皮耷拉着,像抬一抬头都费劲。
江落尘放缓声音:“婆婆,一年前井水变黑的时候,镇里可来了什么生人?”
老妇人愣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哑响。
“黑了……先是井水黑了……”她抬起手,哆哆嗦嗦指向街尾,“有人说,雪山里的神发怒了……后来,喝了水的人开始咳,起热,身上长东西……”
她说到一半,突然弯下腰,捂着嘴咳起来。
江落尘下意识扶了她一把,掌心隔着棉衣都能摸到那副骨头有多硌人。
老妇人咳了半天,才喘过一口气,抬起头来。
“你……你不像坏人。”她声音很轻,沙哑无力,“那天……有个怪东西……头上长角,站在井边吼了一声。然后,好多人就不对了。”
江落尘心里一沉。
“长角?”
老妇人点点头,又摇头,像自己也说不清:“不像人,也不像兽。高高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话说到这里,身后屋里忽然有人低低叫她。老妇人一惊,忙把门掩上了,留下一道细缝,缝后只剩一只浑浊的眼。
江落尘站了一会儿,慢慢收回手。
夜不语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没打断她,也没催。
她又往前走,问了两个镇民。
一个中年汉子靠坐在檐下,手背上的鳞已经翻出边来。他说不清头生独角那东西从哪儿来,只记得那天井水发黑以后,镇里突然多了很多发疯的人,见人就扑,见血就咬。
另一个年轻女人缩在窗后,抱着孩子,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她说那晚整条街都是叫声,后来再开门时,街上只剩雪,和拖在地上的血印。
江落尘一边听,一边把指甲掐进掌心。
风从街口直灌进来,吹得她脸都麻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哒、哒、哒。
由远及近,踩碎了整条街的死寂。
窗缝一扇接一扇关上了。刚才还敢偷看的几个镇民也缩回屋里,门板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起来。
江落尘抬起头。
一队人马从镇口驰了进来,雪尘被马蹄扬得老高。为首的女人披着狐裘,背挺得笔直,勒马停下时,缰绳在手里一拽,马嘶了一声,前蹄重重落地。
正当江落尘还想追问,镇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雪地被踏得飞溅起来,碎雪卷过街口,扑在门板和窗棂上。方才还缩在街边张望的几个异化镇民立刻变了脸色,拖着脚往屋里躲,木门砰砰关上,留下一条空荡荡的长街。
一队人马疾驰而入。
为首的女人一身狐裘,坐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风把她肩上的白狐毛吹得翻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锦袍。她勒马停在街心,目光一扫,便定在江落尘身上。
李秋霞。
江落尘认出她的瞬间,后背便绷紧了。
李秋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牵起一点冷笑。
“果然在这儿。”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街更静,“阮卿寒,你倒是会躲。”
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踩进雪里,发出闷响。一步一步走近时,狐裘下摆擦过雪面,拖出一道深痕。
江落尘没动。
识海里,阮卿寒的气息轻轻一震。
——她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