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江落尘再看清时,已不在那间画室里了。
春日天光正好,官道上尘土薄薄一层。瞽鹤川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得不快,怀里护着一只细长锦盒,眉眼间还有未散的笑意。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过道旁新发的草芽,一路都显得安静。
行到一处小市集,前头忽然传来哭声。
那哭声喊得太哑,像是嗓子都磨破了。瞽鹤川勒住马,循声看去,只见路边跪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厉害,衣衫破旧,膝前立着块木牌,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
——卖身葬妹。
少年身旁停着一口薄木棺材,棺盖没合严,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路上行人匆匆,有人多看一眼便避开了,像怕沾上晦气。旁边卖菜的摊贩嫌他挡了生意,挥着手直赶:“哭哭哭,哭丧,滚远些哭!”那少年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一遍遍喊。
瞽鹤川下了马,走到他跟前蹲下。
“你妹妹病了多久?”
少年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见有人停下,愣了一下,才断断续续道:“前日还发着热,夜里人就不行了……我没银子请大夫,也没银子替她置办后事,只能、只能——”
他说到一半,便再说不下去了。
瞽鹤川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棺中女孩。那姑娘年纪不大,露出的手腕上有一截发黑的痕迹,颜色很不对。瞽鹤川目光顿了顿,没多问,只解下腰间钱袋,放到少年面前。
“拿着,先把人安葬了。”
少年怔住,像是不敢信。
“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瞽鹤川声音不重,却不容推辞,“死人要入土,活人也得活。”
少年手指抖得厉害,捧着钱袋看了半天,猛地伏地给他磕头,额头砸在地上,砰砰直响。
“恩公!恩公尊姓大名?我记一辈子——”
瞽鹤川伸手把人扶起来:“我叫瞽鹤川。名字记不记都无妨,先送你妹妹走完这一程。”
少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喉咙里挤出一句:“我叫李明。”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安顿完那姑娘的后事,天色已近傍晚。瞽鹤川正要上马,李明却忽然追上来,跪在马前不肯起。
“瞽大人,让我跟着您吧。”他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比先前稳了些,“我孤身一个,也没别的去处。您收我做个琴童,端茶抱琴都行。若不报恩,我这一辈子都过不去。”
瞽鹤川勒着缰绳,看了他片刻。
“我用不着人伺候。”
“我不怕吃苦。”李明抬着头,“我跟卖艺的师父学过些琴,粗活也都能做。您若嫌我笨,我可以学。”
瞽鹤川本想再拒,话到嘴边,却看见他身上那股刚硬撑起来的劲。半晌,只叹了口气。
“先起来。”
李明没动。
瞽鹤川只好又道:“跟着我可以,但我身边没那么好待。你若半路后悔,我不拦你。”
李明这才重重磕了个头,哑声道:“我绝不后悔。”
一路往广陵去,李明果真跟在了他身边。
这少年手脚勤快,话却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跟着。瞽鹤川偶尔在路边替老人搬一捆柴,替迷路的孩子问个路,或替人多付一碗药钱,李明都站在旁边看着,神色有时发怔,有时又沉得厉害。
天黑后,两人歇在路边客栈。
屋子不大,桌上点了盏豆油灯。瞽鹤川解下琴囊,顺手拨了拨弦,琴音在窄小屋中轻轻荡开,倒把一日风尘都压下去不少。
李明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捧热茶。半晌,忽然开口:“大人为什么总帮这些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