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干。"陈国柱说。三个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的眼睛不平淡——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启铭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审视,像一个铁匠在端详一块刚出炉的钢坯,在心里盘算:这块料,能打什么?会裂吗?值得花多少钱?
林启铭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国柱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后背:
"对了,启铭——三车间去年年底欠了镇物资站一笔料款,八千六百块。这笔钱不在承包合同的范围里,但人家物资站找的是三车间的名头,你得想办法还。"
林启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八千六百块。这笔钱他不知道——合同里没提,财务报表里也没写。刘世宽在的时候,三车间的账目是一笔糊涂账,正经的收入和支出混在一起,灰色的往来藏在暗处,像铁匠铺炉膛底下的灰——表面上看不见,扒开了一手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为什么合同里没写这笔欠款"。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陈国柱会让他说去找财务查账,财务的账是刘世宽留下来的,查出来的结果一定是"不清楚""不对账""找不到原始凭证"。这是一个套中套,局中局——你以为签了合同就拿到了权,实际上你拿到的是一个装满窟窿的桶,你往里灌多少水,它就从多少个窟窿里漏出去。
"知道了。"他说。两个字,像两锤落在冷铁上——"叮、叮"——清脆,干脆,没有回响。
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的窗户外面,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烧透的铁。远处的烟囱在冒白烟,白烟升到半空就散了,像一声叹息,叹到一半就被风吹断了。
二
从厂部办公楼到三车间,要走一条三百米长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法国梧桐,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像铁丝网一样编在头顶上,把灰色的天切割成无数个小块。
林启铭走得很慢。他在数步子——不是有意数的,是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脚底下就自动开始数。一步大约七十五厘米,三百米就是四百步。他走到第二百步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三车间的大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不是普通的大锁。是一把铜挂锁,黄澄澄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锁的品牌他认识——"永固牌",镇上五金店卖五块八毛一把,是当时最贵的挂锁。三车间原来的门锁是一把铁质的旧锁,三块钱的货,锁舌都松了,用力一拽就能开。什么时候换成了铜锁?谁换的?
他掏出钥匙——厂部给的,一把铁钥匙,开旧锁的。他把钥匙插进铜锁的锁孔,插不进去。孔径不对。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把铜锁。锁面上有划痕——不是新划的,是使用痕迹,说明这把锁不是刚换上去的,是从别处拆下来的旧锁。谁会拆一把旧锁换到三车间的门上?如果是厂部的安排,会通知他。如果没有通知——那就是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动了三车间的门。
他绕到车间的侧门。侧门没有锁,但门栓从里面插着——有人在里面。
他用力拍了拍门板。"嘭嘭嘭"——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像擂鼓。
过了大约十秒,门栓从里面抽开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缝里探出来——赵大炮。
赵大炮看见是林启铭,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惊讶,然后是慌张,然后是一种更深的、林启铭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愧疚,也不是愤怒,更像是那种你在砧铁上发现一块钢坯的成分跟你预期的不一样时的表情:意外,但又不完全意外。
"林……林主任。"他叫了一声。嗓音沙哑,像砂纸刮铁皮。
林启铭推开门走了进去。三车间的厂房里光线昏暗,高窗透进来的灰白光被灰尘过滤了一遍,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空气里有机油的味道、铁屑的味道、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药味。浓重的、苦涩的中药味,像把一整个药铺的抽屉都打翻了。
"谁在熬药?"他问。
赵大炮没回答。他关上门,跟在林启铭身后,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像铁匠在围裙上擦手汗。
林启铭顺着药味的方向走过去。车间深处,靠着北墙的工具柜旁边,支着一个小煤炉——不是锻造用的锻炉,是那种家用的小煤炉,炉膛里烧着蜂窝煤,上面坐着一个搪瓷锅,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噗噗噗"地响,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药味就是从那口锅里冒出来的。
搪瓷锅旁边的地上铺着一块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男孩——赵小军。他比林启铭上次见到时更瘦了,脸颊凹成了两个坑,颧骨高高地拱出来,像两块没磨平的铁疙瘩。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浅到你不弯腰凑近就听不见。他的手——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草席外面,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针管,针管连着一袋挂在工具柜把手上的葡萄糖注射液——已经快滴完了,管子里残留的液体在灰白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一条透明的蛛丝。
林启铭蹲了下来。
他看着赵小军的脸。十三岁的男孩,看起来像八岁——病把他缩小了,像火把铁烧化了之后缩成一坨。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汗——是虚汗,是身体在拼命维持最后一点运转时挤出来的水分。
"什么时候的事?"林启铭问。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那个孩子。
赵大炮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上个月又犯了一次。大夫说……说心脏的问题,得去省城的大医院看。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
"去省城要多少钱?"
"大夫说……先做检查,检查费就得五六百。加上住院、手术……怎么也得三四千。"
三四千。赵大炮一个月的工资是四十二块五。三四千块等于他七八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七八年——但赵小军等不了七八年,他连七八个月都等不了。
"你把他藏在车间里?"林启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赵大炮。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但赵大炮还是缩了一下脖子,像被锤子敲了一下。
"我……我没地方放他。他妈回娘家了,嫌家里穷……卫生院说住院一天得八块钱,我住不起。车间里暖和,煤炉不灭,药能按时熬……"
"你用三车间的煤。"
赵大炮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充血的红,像铁烧到暗红色时表面出现的那种氧化层。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锤子。
"林主任,我知道我不对。煤是公家的,我用了就是偷。你要处分我,我认。但你别赶小军走——他没别的地方去了。"
林启铭看着赵大炮。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十年前是红星厂最好的锻工——一锤下去,落点误差不超过两毫米,比机器还准。他跟林启铭的关系不是上下级,是兄弟——在刘世宽的时代,他们一起扛过地条钢的压力,一起在深夜的炉前改过参数,一起做过那些"不得不做"的脏事。赵大炮的毛病是倔,是轴,是认死理——跟林启铭一样,跟林铁柱一样。铁匠的儿子和铁匠的徒弟,骨子里是同一种料。
但赵大炮有一个林启铭没有的东西——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儿子。这个东西让他的"轴"不再是性格,变成了枷锁。他不能像林启铭那样"不计代价"地往前冲,因为他的每一步代价都得先过一个坎:小军怎么办?
"大炮。"林启铭的声音平了下来,像锻炉里火焰最稳的时候——不蹿不跳,但温度还在。"煤的事我不管。但小军不能住在车间里——灰大,铁屑多,对他的肺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