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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冻(第3页)

"那——"

"你把他搬到我的办公室去。办公室有个小套间,原来刘世宽的休息室,里面有床有暖壶。你把煤炉搬过去,在那儿熬药。"

赵大炮愣住了。他的嘴张着,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林主任——"

"别叫林主任。叫启铭。"他弯腰把葡萄糖输液袋从工具柜把手上取下来,举高了——比赵小军躺着的高度高出一截,让管子里的最后几滴液体流完。他的动作很稳,手没抖。像他父亲夹烧红的钢坯时一样稳。

"小军的检查费,我想办法。"他说,没有看赵大炮,"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三车间要是起不来,我陪你一起滚蛋。要是起来了——"他顿了一下,把空了的输液袋放在地上,"你欠我的,拿锤子还。"

赵大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是那种男人特有的、无声的、像铁锈一样掉渣的哭法。眼泪从他的眼窝里渗出来,沿着颧骨上那道老疤——十年前被铁屑崩的——滑到下巴上,滴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像一颗极小的火星子落在冷铁上。

他没说谢谢。他蹲下来,把赵小军从草席上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抱一只刚出生的猫。那个十三岁的男孩在他怀里轻得没有重量,像一捆干透了的小树枝。

林启铭走在前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的套间不大,五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暖水瓶。床上铺着的褥子是刘世宽留下的,绸面的,暗红色,上面有烟洞——不知道是刘世宽抽的烟还是别人抽的。赵大炮把赵小军放在床上,拽了拽褥子角,又从车间里把煤炉搬进来,支在床头半米远的地方——近了怕烫着孩子,远了怕药味散不进被窝。

林启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赵小军在床上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像一块在炉边慢慢回火的冷铁。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床比草席软,暖壶比工具柜近,人的身体是有本能的,一旦感觉到了安全和温暖,就会自动放松,像铁在退火时释放应力。

他关上套间的门,回到外间的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堆东西——三车间的固定资产清单、在册人员名单、原材料库存表、客户往来明细。这些是他三天前从厂部档案室搬来的,还没有来得及细看。签合同之前他看过概况,但概况和细节之间隔着一道鸿沟——概况告诉你"设备老化",细节告诉你"二号锻床的主轴轴承已经缺油运转了六个月,随时可能抱死";概况告诉你"人员涣散",细节告诉你"三车间在册职工四十七人,实际到岗三十一人,其余十六人中有八个长期旷工在外做小买卖,四个请了病假但病假条的真伪无法核实,还有四个——"

他停住了。

四个"下落不明"。

在册,但人找不到。没有请假条,没有离职手续,就是不来上班了。这四个人分别是:车工张有财、焊工李长顺、电工王大山、搬运工孙二宝。

林启铭拿起电话——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拨号的时候要先把手指插进转盘的孔里,转到底再松手,"吱——"的一声,转盘自动回转,每回转一格就拨出一个脉冲信号。他拨的是厂部人事科。

"喂,人事科吗?我是三车间林启铭。我想查一下张有财、李长顺、王大山、孙二宝这四个人的档案——对,就是那四个下落不明的。我想看看他们的离职记录或者调动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主任,这四个人的档案……不在人事科。"

"什么意思?"

"去年刘世宽倒台之后,厂里清查了一次档案。这四个人的档案……找不到了。可能是刘世宽在的时候弄丢了,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

"也可能被人拿走了。"

林启铭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日光灯。灯管是旧的,两头已经发黑了,像烧焦的铁条。

四个人的档案不见了。这不是"弄丢"能解释的——人事档案有专门的铁皮柜存放,有登记簿,借阅要签字。四份档案同时消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拿走了。拿走档案的目的是什么?掩盖这四个人的真实身份?还是掩盖他们离开三车间的真正原因?

他想起了刘世宽时期的三车间——地条钢的链条上,不只有吴大勇一个人。吴大勇是前台,是出面倒卖的人,但后台呢?地条钢的原料从哪来的?成品卖到哪去了?利润分给了谁?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那四份消失的档案里。

但他不能查了。

他刚刚在补充协议上签了字——"不追究刘世宽案及此前红星厂任何历史遗留问题"。那四个人是在刘世宽时期消失的,查他们的档案,就是"追究历史遗留问题"。他一查,陈国柱就可以拿出那份蓝色的补充协议,终止承包合同。

他把自己锁死了。用自己签下的名字。

林启铭从桌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开会时用的那种,一头红一头蓝。他用红铅笔在固定资产清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二号锻床"那一行。然后用蓝铅笔在人员名单上画了一个叉,叉掉了那四个"下落不明"的名字。

红的是要修的。蓝的是要丢的。

他继续往下看。原材料库存表上的数字让他皱了眉头——库存的钢材只有六吨,而且全是普通的A3钢,连一块合金钢都没有。三车间现在的产品线是农用镰刀、锄头、铁锹——低端产品,利润薄如刀片。一把镰刀卖一块二,成本八毛,利润四毛。六吨钢能做大约两千把镰刀,全部卖出去也就两千四百块的销售额,减去人工、电费、折旧——能剩下八百块就不错了。

八百块。离十二万差了一百五十倍。

他把铅笔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三车间的院子——一片水泥空地,堆着废铁和边角料,锈迹斑斑的,像一片荒地。院子的尽头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镇上的马路。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地响,像在嘲笑他。

十二万。一年十二万。每个月一万。每天三百三十三块三毛钱。他现在的手里只有六吨普通钢和三十一颗不知道愿不愿意跟他干的人头。这就好比给你一袋面粉和一口破锅,让你每天变出三百三十三个馒头来——不是不可能,但你得会变戏法。

他不会变戏法。他只会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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