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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冻(第4页)

但打铁的第一步不是抡锤子——是选料。你手里有什么料,就打什么东西。料不好,手艺再好也打不出好东西。料好,就算手艺粗一点,出来的东西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人员名单。三十一个人。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年龄、工种、技术等级、入厂年份都看了一遍,然后在名字后面标注了他对这个人的印象——有些印象是准确的,因为他跟这些人一起干过;有些是模糊的,因为他只见过面没共过事;有些是空白的,因为他根本不认识。

三十一个人里,他认识的只有十一个——赵大炮带的那些人。剩下二十个,他得一个一个地摸。

他拿起名单,走出了办公室。

三车间的厂房像一个巨大的铁盒子。钢结构的梁柱,水泥浇筑的地坪,铁皮焊的屋顶——冬天的铁皮屋顶上结了一层霜,从里面看像天花板长了一层白毛。厂房里有两排设备,每排五台——锻床、车床、铣床、钻床、磨床,从锻打到精加工一条龙。但十台设备里只有四台能正常运转,其余六台不是缺零件就是电机烧了,像一排缺胳膊少腿的伤兵。

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车间里。有人蹲在设备旁边擦机床,动作慢得像在给病人擦身;有人坐在料堆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厂房里一明一灭,像信号灯;有人在角落里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没有人在干活——因为原料没到,订单没接,活儿从哪儿来都不知道。

林启铭走进车间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他,直了直腰;有人没看见,继续蹲着坐着。他走到厂房正中间——两排设备之间的过道上——站住了。

他没有喊"大家注意"或者"开个短会"。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子钉在砧铁上,不动,不说话,但存在感大得像一座炉子。过了大约半分钟,所有人都注意到他了——因为他的站姿不像一个干部,像一个铁匠。两腿叉开,重心下沉,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握拳——那是握锤子的姿势。

"我叫林启铭。从今天起,三车间我承包了。"

声音不大,但厂房的钢结构有共振效应,声波在铁皮屋顶和水泥地板之间来回弹,把每个字都放大了一圈。工人们陆续站了起来,有的搓着手,有的掐灭了烟。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林启铭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在想:又来一个,能撑几天?"

没有人说话。但有几张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化很大,是那种很细微的、像铁表面氧化层颜色的变化:从灰变深灰,从深灰变暗红。有人低头看脚尖,有人把脸转向窗外,有人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种"我不信你"的撇。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林启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人员名单,展开,举在面前——"三车间在册四十七人,今天到岗三十一人。缺的十六个人,我不问了。该来的会来,不该来的我不请。从今天起,三车间的规矩只有一条——干活的人留,不干活的人走。"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钱。承包了,工资怎么算?我告诉你们:从下个月起,实行计件工资制。底薪二十块,剩下的按件算。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不干——一分没有。"

车间里"嗡"地响了一声——不是机器声,是人声。三十一个人的嘴同时动了,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骂了一句"这是什么狗屁规矩"——声音不大,但林启铭听见了。

"谁骂的?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

"我听见了。但不追究。我只说一句——三车间去年的产值不到八万块,利润是负的。厂部要求我每年上缴十二万。十二万是什么概念?是每个月一万。每天三百三十三块。你们告诉我,靠现在的六吨A3钢和两千把镰刀,怎么挣到每天三百三十三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林启铭把名单折起来,揣回口袋,"光靠镰刀锄头不行。得改。改产品、改工艺、改管理。怎么改,我今天晚上想,明天告诉你们。但有一条——改的时候,谁要是给我使绊子、磨洋工、或者背后捅刀子——"

他的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台钻床旁边。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两只手抄在袖子里,靠着钻床的立柱,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林启铭不认识他——不在他熟悉的十一个人里。

"你,叫什么?"

那个人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站直了身子。他的个子很高,一米八出头,瘦得像一根铁条——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那种长期吃不饱但骨架子撑着的瘦。他的脸很长,颧骨不高但下巴尖,像一把倒过来的锻锤。眼睛不大,但亮——不是赵大炮那种充血的亮,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亮,像冬天的星光。

"钱进。"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一把尺子量过的——每个字都正好卡在该在的位置上。

"工种?"

"钳工。八级。"

八级钳工。那是工人技术等级的最高一级。整个红星厂有八级工资格的人不超过五个。林启铭没有在名单上看到这个人的技术等级——因为名单上写的是"四级"。

"名单上写你是四级。"

"名单写错了。"

"你的证呢?"

"丢了。"

"怎么丢的?"

"跟那四个人的档案一块儿丢的。"

林启铭盯着钱进的眼睛。钱进也盯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厂房的灰白光线里碰了一下——不是碰撞,是触碰,像两块铁在暗火里轻轻碰了一下,没有火花,但有一种只有铁匠才听得见的、极轻的"叮"。

林启铭没有再问。他知道钱进说的"那四个人"是什么意思——张有财、李长顺、王大山、孙二宝。钱进知道他们。也许钱进就是他们中的一个——不,不是,那四个人已经"下落不明"了,而钱进站在这里,在册,到岗。

但钱进的八级工证丢了。和那四份档案一起"丢"的。

这不是巧合。在铁匠的世界里没有巧合——只有因果。每一锤的落点都是上一锤决定的,每一个裂纹都是前一道工序留下的。钱进的证丢了,和四份档案消失,是同一锤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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