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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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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庄商号的牌子挂出来那天,朱媺娖在西次间里把陈子远递进来的章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从采购、仓储、运输到利润分成,每一项都注了经办人和核查流程。她在章程末尾加了一行字:商号所有海外贸易账目单独成册,每月抄送西次间。然后把章程递给王内侍,说可以挂牌了。

牌子是老秦用皇庄库房里的旧木料刨平了漆了两遍做的,上面“宸裕隆”几个字是姜予写的,用的是端正的馆阁体,不张扬,不显眼。商号的门面选在崇文门内街,离户部值房只隔了两条巷子,原是梁廷栋托人寻的一处旧布庄,前店后院,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有现成的库房和马厩。刘茂才亲自带人把布庄原来的柜台重新打磨了一遍,又添了几排货架,前店摆着皇庄自产的番薯干和粟米样品,后院库房则腾出来专放待转运的商货。

陈子远站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他在松江管了十几年账房,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京师最繁华的街面上当掌柜。崇文门外就是运河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都在这里卸货,街面上粮铺、布庄、南北货行鳞次栉比,隔着几条巷子就是六部衙门和六科廊。商号选在这里,既方便收粮,也方便打听消息。

商号开张的头几天,只有几个相熟的粮商上门问了问价。陈子远坐在桌后,把皇庄今年的存粮数字和品质一一报给他们听。这几个粮商都是和刘茂才打了好几年交道的老主顾,知道皇庄的信誉,也知道皇庄背后站着谁。他们不关心商号为什么要挂“采买”的牌子做“代卖”的生意,只关心皇庄的粮食品质稳不稳、价格公不公道。陈子远给他们开的价格比市价低,条件是所有交易必须走商号的账册,不开私下流水。

“这是公主的规矩。”陈子远把账册翻开,指着上面已经印好的格式,“每一笔进出都注日期、经手人、货物品类、数量、单价、总价。账册一式三份,商号留底一份,皇庄留底一份,西次间留底一份。”

一个姓顾的粮商忍不住问了一句:“西次间留底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子远把账册合上,“公主会亲自翻账册,每一本都翻。误差超了数额,不管是谁经手的,追责到底。”

几个粮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他们做了一辈子粮食生意,从没听说过哪个公主会亲自翻账册。顾粮商想了想,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说行,我先押一车粮试试。

当天下午,陈子远把顾粮商的押粮单誊抄了一份递进西次间。朱媺娖看完,在单子背面批了几个字:登州码头有郑氏商船靠岸,可试探性采购一批南洋香料,利润高于粮食,风险小,适合试水海外贸易。写完她把单子递给王内侍,说告诉陈子远,先买一小批试试。如果这批香料能在京师卖出好价钱,下次就从登州直接走郑氏的船往南边发皇庄的货。

郑芝龙的信是跟着一批登州送来的关税账册一起到的。信写在海上惯用的桐油纸上,封口压着郑氏商号的私印,笔迹粗豪,劈头第一句没有称谓也没有套话——“公主在登州设卡收税,福建这边都听说了。”

朱媺娖在西次间里把信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郑芝龙在信里说他坐拥数千艘商船,海上航线遍布南洋和日本,但福建沿海的地方官每年都要从他身上刮几层皮,卫所武官要分他的利润,市舶司的吏目要收他的验船费,连省城里的衙役都敢在码头堵他的货。他一直在找一个能绕过这些人的门路。登州设卡以后,走私船被拦了好几艘,但正经商船的报关反而比从前顺畅了——税则透明、稽查公正、没有额外盘剥,这些都是福建没有的。如果登州这个模式能推到福建,他愿意第一个配合。但福建比登州复杂得多——月港市舶司的前任提举至今还在任上,这个人手里握着不少走私船的旧档,动他就是动福建半边官场。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海上有一批暹罗运来的上等铜料,本拟运往日本,若朝廷有意采购,可以折价发往登州。”

朱媺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郑芝龙这个人她从上一世就知道——亦商亦盗,亦官亦寇,坐拥数千艘商船和一支能在海上与荷兰人掰手腕的水师,被朝廷招安后挂着海防游击的衔,实际上福建沿海的走私网全捏在他手里。他写这封信不是来表忠心的,是来谈生意的。登州税卡动了走私船的蛋糕,他知道这事背后是她在推动,所以先递一支橄榄枝——铜料是朝廷紧缺的军需物资,暹罗铜是铸炮的好材料,折价卖给朝廷既是讨好,也是试探。试探她愿不愿意把福建也纳入登州模式的关税体系,以及纳入之后他的利益能不能被保全。

但她不能用梁廷栋的名义直接给郑芝龙回函。海关关税、军需采购、对海外商人的政策优惠——这些不是户部主事能决定的事,也不是她一个公主能直接插手的事。她需要先去乾清宫。

朱媺娖去乾清宫的时候,崇祯刚批完上午的折子,正端着茶盏歇神。她把郑芝龙的来信呈上御案,又把登州近期的关税季报和暹罗铜料的报价单一并递了上去。

“郑芝龙想用暹罗铜料换朝廷的关税优惠。铜是军需物资,暹罗铜比内地铜质地更纯,铸炮不易炸膛。儿臣想请父皇允准,由户部出面采购这批铜料,按登州市价折算,运费由朝廷承担。作为交换,朝廷可以给郑氏商船在登州口岸的合规报关提供一定的关税优惠——这是双赢,朝廷得了军需铜料,郑氏得了通关便利。”

崇祯把信和报价单看完,问了一句:“关税优惠的尺度怎么把握?”

“只在登州口岸优惠,不延伸到其他口岸。优惠幅度控制在船料税减半、货税照旧。郑氏得了登州的便利,就会主动配合登州税卡的稽查。等登州和郑氏的合作稳定了,再考虑是否推广到月港。”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报价单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郑芝龙是海寇出身。你跟他打交道,不怕他反咬一口?”

“所以儿臣来请父皇的旨。不是儿臣要跟郑芝龙打交道——是朝廷要跟郑芝龙打交道。户部出面采购铜料,登莱巡抚出面对接关税优惠,郑芝龙从头到尾只和朝廷的人谈,不经过儿臣的手。”

崇祯点了点头,又问暹罗铜料什么时候能到。朱媺娖说郑芝龙信上说已经备好了货,只要朝廷回函确认采购,这批铜料很快就能运抵登州。她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这批铜料的事——福建沿海的走私网盘根错节,郑芝龙在信里说月港市舶司的前任提举至今还在任上,手里握着不少走私船的旧档,郑芝龙在信里说“动他就是动福建半边官场”。这个人必须查,但查他需要调动户部、都察院和地方衙门的资源,需要有人在福建就地协调,这个人不可能是她,只能是朝廷的人。海关关税、军需采购、海上贸易管理——这三件事互相关联,每一项决策都会牵涉到多个衙门的权限。她每次通过梁廷栋以户部名义行文,虽然是出于效率考虑,但终究不够名正言顺。她需要父皇给她一个明确的授权,让她能在这些领域先做决策,再定期向父皇汇报。

“父皇,清丈田亩、海关关税、宗室田税——这三件事从十五年正月推到现在,每一件都有进展,每一件都得罪人。接下来还有海防稽查、军需采购、海外贸易管理,每一件事都牵涉到好几个衙门的权限,如果每件都等到平台召对再议,时间拖不起。郑芝龙的铜料现在在海上等着,月港的走私网每天都在运转,登州税卡的季报每个月都在变。这些事不能等。”

她跪下去,脊背挺直。“儿臣想请父皇下一道旨。在海关关税、军需采购、海上贸易管理这三项事务上,授予儿臣先行裁决、事后报备之权。儿臣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记录在案,每月抄送司礼监备案,父皇可以随时抽查。如有不妥,父皇随时可以收回。这样儿臣就不用每次都等平台召对——父皇也不用在朝堂上替儿臣挡言官的弹章,决策过程有案可查,言官要弹劾也找不到把柄。”

崇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女儿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跟他提傅宗龙时,也是用这种语气。那时候她要的只是起复一个老将,现在她要的是关税、军需、海贸三项事务的先行裁决权。每一年,她要的都比上一年多一点,而每一次她都能拿出足够多的实绩来证明她要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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