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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川(第2页)

崇祯抬起头,把季报搁在一边。“让她进来。”

朱媺娖进了殿,端端正正跪下行礼,然后把河南巡抚转来的那道四川军情塘报呈上御案。

崇祯接过塘报看了一遍。“四川的事朕已经知道了。张献忠困守蜀中,粮草断绝,大西军内部分裂——这是好事。让他们自己打自己,朝廷坐收渔利。”

“父皇,儿臣以为不该坐收渔利。”朱媺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张献忠困守蜀中,粮草断绝,大西军内部在分裂,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应该坐视不管,等他们自生自灭。大西四养子里有一个叫李定国的,在川北驻扎,军纪严明,不滥杀百姓。这个人和其他流寇不一样——他内心的底色不是流寇,是一个被迫落草的良家子弟。儿臣想派人去川北,替父皇招抚他。”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招抚张献忠,朝廷试过两次了。每一次他都降了又叛,叛了又降。这一次你打算怎么保证李定国不会重蹈覆辙?”

“因为李定国不是张献忠。张献忠反复无常,是因为他有野心却没有底线;李定国军纪严明,得军心,却一直渴望能堂堂正正地穿上朝廷的军装。这种人一旦认定了方向,比那些跪在宫门口磕头的降将可靠得多。而且,李定国和孙可望已经快要决裂了。孙可望主张继续抢掠,李定国主张减少屠戮,两个人在军帐里几度差点刀兵相向。大西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眼下正是分化他们的最好时机——如果朝廷不主动拉拢李定国,等孙可望吞并了李定国的部曲,四川就再也没有朝廷能插手的缝隙了。”

崇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张被反复摩挲过的塘报上。他问:“李定国和孙可望既然快要决裂了,他为什么还不脱离张献忠?”

“因为他没有出路。大西军困在四川,四面都是朝廷的围剿部队,李定国就算想叛逃也无处可去。他缺粮、缺军械、缺一个能让他和他的兵活下去的许诺。朝廷如果只是派人去招安——空口白话,他不会信。但朝廷如果能拿出实在的东西:番薯种、火铳、土地、编制,他就会信。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施舍,是一条能让他和他的兵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路。”

崇祯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话。“你打算派谁去?”

“皇庄劝农官方其礼。他在保定府清苑县当过多年县丞,管过劝农,跟流民和溃兵打过交道,知道怎么跟不同的人说话。儿臣让他带番薯种、手绘种植图和火器亲军的两个什一起入川。番薯种是让李定国看到朝廷能给他什么,唧筒铳是让他看到朝廷有多大的诚意——两个什的火器亲军护送方其礼入川,然后把这两个什留在川北。帮李定国训练第一批换装唧筒铳的士卒,用皇庄的铳换他的信任,用朝廷的编制换他的忠诚。”

崇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四川有多远吗?从京师到川北,走官道要翻越秦岭,走栈道要穿过流寇的地盘。方其礼一个文官,带着二十个兵,走几千里路,万一路上出了事——”

“父皇,登州到月港的专线也远,信鸽飞了几个月才认得路。江南清丈也远,梁廷栋走了好几个府才把隐田查清楚。河南也远,傅宗龙在归德挡了李自成快一年。这些事,每一件都远,每一件都难,但每一件都做成了。李定国这个人,如果朝廷不去拉拢,他要么死在张献忠手里,要么降了其他叛军——那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崇祯从御座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你方才说,李定国缺粮、缺军械、缺出路。你知道四川现在缺粮缺到什么地步吗?塘报上说大西军挖野菜剥树皮充饥。他困在那种地方,跟一头困兽没有两样。你派人去招安一头困兽,万一他咬人怎么办?”

“困兽咬人是因为没有活路。给它活路,它就不会咬人。番薯种就是活路。唧筒铳也是活路——不是用来打他的,是让他看到朝廷的诚意。父皇请想一想,一个流寇养子,打了十几年仗,从来都是自己抢刀、自己磨刀。忽然有一天,朝廷派人不远千里给他送来了几十杆崭新的连发铳,还留下教头教他的兵怎么用——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将领来对待?”

崇祯没有回答。她放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父皇,儿臣这些年做的事,没有一件是没有风险的。皇庄推番薯有风险——头一年藤苗被佃户煮了吃了大半。开作坊有风险——冯三保打废了好几十根铳管才打出第一根合格的。清丈令有风险——钱廷楫弹劾的奏疏摞起来有半尺高。这些风险,儿臣都扛过来了。四川的风险,儿臣也愿意扛。只要父皇准了。”

崇祯把手背到身后,在御案前面踱了几步。靴底踩在金砖上,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然后他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朕准了。但要答应朕三件事。”

“父皇请讲。”

“第一,方其礼入川之前,朕要亲自见他一面。”朱媺娖点头。

“第二,火器亲军护送方其礼入川。朕不想看到一个替朝廷办事的人死在流寇的地盘上。”

“父皇放心。火器亲军的两个什,每一个兵都是儿臣亲手挑的。带队的是第一哨哨长张顺,他在汾州卫打过流寇,见过阵仗,遇事不慌。儿臣已经吩咐过了——入川路上、谈判桌上、撤出路上,所有的决策由方其礼定。”

“第三,”他坐回御案后面,把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这件事办成了,朕给李定国总兵的实职,给方其礼屯田官的实职。办不成——朕也不追究。四川太远,变数太多,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算得到。朕不怪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朱媺娖跪下去,额头触在金砖上。

“儿臣替李定国谢父皇隆恩。”

崇祯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砂笔翻开了下一道折子。她站起来转身往殿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父皇的声音,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方其礼是你从皇庄劝农官里挑出来的,张顺是你从火器亲军营里挑出来的,唧筒铳是你让冯三保打的,番薯种是你让刘茂才留的。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是朕不知道的?”

朱媺娖回头看了他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有,但那些人都还在夜课里学认字。等他们能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儿臣再把他们推荐给父皇。”

方其礼出发前三天,一切准备就绪。

张顺从火器亲军第一营挑了二十个兵,全都是他当年在汾州卫带过的老兵和护厂队时期表现最好的庄丁。每人配一杆改装过的短管唧筒铳,铳管比常规型号短了一截,方便在马背上装填和携带,另配两匹驮骡,驮着弹药筒、备用铳管和干粮。方其礼的褡裢里塞满了刘茂才新晒的番薯干,贴身的夹袄里揣着一封公主亲笔写给李定国的信,信皮上盖的不是官府的关防,是皇庄庄田的私印。

启程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张顺带着二十人在庄口列队。他们都换了便装,穿着商号伙计的短褐,外面罩一件不起眼的青布夹袍,唧筒铳用油布裹好绑在马鞍侧面。方其礼骑着他那匹矮脚马,回头看了一眼庄口。刘茂才站在那里,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方劝农官,”张顺拽了拽缰绳,“这一路上,我们听你的。”

方其礼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夹了夹马肚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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