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花开过又谢了,槐花开了又落了,春天的尾巴一天比一天短。五月中旬的时候,京市已经开始热了,街上有人穿起了短袖,傍晚的风也不再是凉的,带着初夏那种闷闷的、黏糊糊的温度。
出发去亚城那天早上,林知夏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发现陈屿舟把泳裤放进了侧袋。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去的亚城,那时候两个人刚忙完一轮融资,他订了机票和酒店,说要带她去看海。那是她第一次去海边,第一次踩在沙滩上,第一次在海水里被他抱着接吻。那天她喝了好多海水,咸得发苦,但嘴里一直是甜的。
“东西带齐了?”陈屿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充电器。
“齐了。”她把箱子拉上拉链,“你那边呢?”
“好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比冬天的时候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林知夏注意到他最近瘦了一点。
亚城的空气还是老样子。
从机场出来的那一刻,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咸腥的味道和不知名的花香。林知夏站在廊桥上深吸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去年的晚霞也是这个颜色,去年她的心跳也是这个频率——不对,去年更快一些。去年是期待的、紧张的、像考试前最后一分钟的那种快。今年的慢了一些,更稳了一些,像已经把答案写好了,只等交卷。
“走吧。”陈屿舟拖着一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包,走在她前面。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他的步子比去年慢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慢,而是自然的、不着急的慢。她以前走路很快,从A点到B点永远选最短的路线。后来跟他在一起,她慢慢学会了慢下来,学会了一边走一边看路边开了什么花,学会了在红灯前不着急。但现在她注意到,不是她在慢,而是他在慢。他的步子比以前小了那么一点点,频率比以前慢了那么一点点,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旁边走着,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问。她伸出手,把他拎包的那只手接过来,包换到了自己肩上。
“不重。”他说。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想拿。”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酒店还是去年那家。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换了人,不知道他们去年住过。陈屿舟办入住的时候,林知夏站在大堂的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海。天已经快黑了,海是深蓝色的,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只有海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光,像是天和海之间的一道缝。她看着那道缝,觉得它好像比去年窄了一些。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潮汐,也许是她的眼睛变了。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海边。
沙滩上的人比去年多了一些,但也不算拥挤。他们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把浴巾铺在沙滩上。她换了一条新买的连衣裙——白色的,棉麻质地,裙摆很大,跟去年那条差不多,但领口更低一些。她没带泳衣,因为她不太会游泳,去年也是穿着这条裙子下水的。湿了以后贴在身上,几乎透明,去年她害羞地用手挡着胸口,今年她没有挡。不是不在意了,是觉得没必要了——他看过所有的她,早就不需要挡了。
“水凉吗?”她问。
陈屿舟蹲在岸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刚好。”
他站起来,脱了外套和T恤。她看到他的身体——比去年瘦了一些,肩膀还是宽的,但锁骨更明显了,胸口的肌肉线条也不像去年那样饱满。
他先下了水。海水没到他的腰,他回头看她,伸出手。“来。”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海里走。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大腿。凉丝丝的,但不是冷,是一种让人清醒的温度。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整个人往水里一蹲,水漫到了她的肩膀。
“好凉。”她说,牙齿打了一下颤。
“适应一下就好了。”他站在她旁边,水只到他的胸口。
她在水里站了一会儿,慢慢不觉得凉了。她伸出手,划了一下水,水花溅起来,落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脸,看着她。
“你干嘛?”他问。
“玩水。”她说,又划了一下。
他笑了,伸手也划了一下,水花溅了她一脸。她闭着眼睛抹了一把,嘴里进了海水,咸得发苦,她皱着眉吐了吐舌头。
“咸的。”她说。
“海水当然是咸的。”
“去年的好像没那么咸。”
“去年你也说咸。”
“去年说的是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去年的对话跟今年差不多,但笑的方式不一样了。去年是试探的、不好意思的、带着一点“我们真的在一起了”的那种不敢相信。今年是自然的、放松的、像跟自己的身体部位对话一样不需要多想的那种。
她在水里试着游了一下,手划了两下,脚蹬了两下,整个人往前挪了一点,然后沉了下去。他伸手把她捞起来,她呛了一口水,咳了两下,鼻子里全是咸味。
“你别游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