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用银刀小心地挑开被血粘在伤口周围的破碎衣物,又用棉布蘸了清水,一点点擦拭掉多余药膏和血污,露出底下真正的创口。
他仔细端详,手指在伤口边缘极轻地按压探查,神色专注了些许。
“万幸…万幸…”他喃喃道,“这一刀力道虽猛,但伤在胁间第五六肋隙,被肋骨挡了一挡,未直透心脉肺腑,不然纵是华佗再世也难救。只是伤口处有血脉割裂,失血太多。姑娘你们先前用的药甚好,是极上等的金疮药与生肌膏,勉强將血势压住了几分,不然也等不到小老儿来。”
听到未伤及肺腑,屋內几人紧绷的心弦都为之一松。
青芜更是感觉一直提著的那口气,终於能稍微喘匀一些。
大夫不敢耽搁,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碗中,又兑入少许清水调成糊状。“这是『白芨三七散,止血生肌有奇效,比寻常金疮药更强些。”
他解释著,將药糊仔细敷在清理后的伤口上,然后取过乾净棉布,叠成厚厚一叠,覆於其上。
他又让青芜帮忙,用撕成长条的乾净布条,以“叠瓦式”从萧珩腋下开始,一层压一层,紧密地缠绕胸背,將敷料的棉布牢牢固定,施加均匀压力以助止血。
大夫的手起初还有些抖,但一旦专注於医道,便渐渐稳了下来,手法熟练。
待包扎完毕,萧珩胸前的渗血终於肉眼可见地止住了。
大夫又搭了搭萧珩的脉,眉头依然紧锁:“血是暂时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脉象虚浮微弱,能否撑过来,何时能醒,就看这位郎君自身的根基与造化了。眼下须得静臥,千万不可移动顛簸,若能餵些参汤吊气最好,还要防著发热。”
他收拾著药箱,又拿出一个小纸包:“这里有几丸『安宫牛黄散,若夜间突发高热,可化水灌服少许,有清热镇惊之效。小老儿能做的,就这些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著墨隼架在他脖子旁的刀,又看看赤鳶和青芜,意思再明白不过。
青芜一直紧盯著萧珩的呼吸,此刻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著决断,看向那大夫:“先生,恐怕还需劳烦您暂留片刻。”
大夫脸色一苦,刚要开口哀求,青芜已继续道:“您也说了,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夜间可能发热。我们这些人都不通医术,若真有突发状况,恐应对不及。为稳妥计,还请先生在此稍候,待他情况真正稳定下来,我们必有重谢,也定保先生安然离开。”
她语气温和,却透著一股力度,目光扫过墨隼的刀,意思不言而喻:走是走不掉的,配合方能周全。
大夫看看地上的伤者,又看看眼前这看似柔婉、却坚定的女子,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徒劳,只得颓然嘆了口气,寻了个稍微乾净些的墙角坐下,抱著自己的药箱,不再多言。
至少,留下性命无虞,还有“重谢”可期。
危机暂缓,接下来便是维繫生机。
青芜转向大夫:“先生,眼下虽止了血,但后续调理汤药必不可少。我们暂无纸笔,可否请先生口述一剂方子?”
大夫既已认命,便也拿出些专业態度,捋了捋鬍鬚,沉吟道:“刀箭伤后,首重气血双补,兼清瘀热,防其入里。可用『黄芪为君,大补元气,固表生肌;『当归养血和血;『川芎活血行气,祛瘀止痛;『生地、『赤芍清热凉血,散瘀;『乳香、『没药生肌定痛,散瘀消肿;再佐以『甘草调和诸药,缓急止痛。”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有上好『人参切片含服或另煎兑入,吊命续气,效果更佳。”
赤鳶默默记下。
青芜对她点头:“赤鳶,你速去抓药,务必小心。再寻一副煎药的陶罐和小炉来。”
赤鳶领命,又如一阵风般悄然离去。
废宅內重归安静,只有萧珩微弱的呼吸,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暂时安顿好伤者,青芜的心却无法真正放下。
她望著萧珩苍白的脸,脑中飞速运转。
眼下危机四伏。
刺客必然还在搜寻,这废宅绝非久留之地,萧珩的伤势也经不起顛簸和未来的搜查。
但能去哪?
扬州城还有安全的地方吗?
她想起萧珩昨夜的话——“待明日事了,便可回京復命。”
他语气篤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迎宾苑被烧,他未见慌乱;陈敬之“投靠”,他顺势而为;甚至刚才那九死一生的刺杀,他重伤前仍留下了指引暗卫的標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萧珩对此行艰险早有预料,且必有后手。
漕运案牵扯如此之广,杜文谦势力盘根错节,萧珩若只想硬碰硬,绝无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