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来。找了找自己的衣服。穿上。在黑暗里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颗扣子——没有扣对——我解开——重新扣上。
我走进卫生间——没开灯——拧开水龙头。
水哗地冲下来——冰凉。
我洗了手——不是洗一下——是反复地洗——指缝——指甲缝——每一寸皮肤——用指甲刮着手背。
水太凉了——凉到骨头里。
我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沿上——低着头——指节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白——像冬天冻僵了的树枝。
水龙头还在流——我没有关——就站在那里听水声。
过了很久——我才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一下——关上了。
用毛巾擦了手——把毛巾挂回去——拉平——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很小的声音——她没在看。
屏幕上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变化——广告的蓝光——电视剧的黄光——新闻的白光——交替着在她脸上流过。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
“吃饭了没?”
“吃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我换鞋。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走进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穿着那件浅黄色的古驰裙。
浅黄色的裙摆在沙发边沿垂下来——在电视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头发刚洗过——披在肩上——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在灯下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光。
不是挂在衣柜里的那条——是另一条。
差不多的颜色、差不多的款式——搭了一条浅色的披肩。
我上次见到这条裙子是在牛秀琴身上。
但同样的款式现在穿在母亲身上——看起来完全不同。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妈。”
“嗯?”
“你——今天穿这裙子——挺好看的。”
母亲低头看了看自己。伸手拂了一下裙摆。
“牛阿姨送的。”
“……嗯。”
“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想说——"我知道是谁送的——牛秀琴今天都告诉我了——那条裙子、那辆车、剧团的拨款——所有的——”
但我说不出来。
不是不敢。是说出来之后——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母亲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
她站起来。走近。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比我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