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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送站（第1页）

周五早上我爸走。

早饭还是他做的——白粥、酱菜、溏心煎蛋。跟前两天一样。他没有说"今天给你做顿好的再走"，我也没说"你多做点我中午带"。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他来的这几天做三顿早饭，每一顿都是同样的内容，但每一顿他都重新煎蛋、重新热粥、重新摆好碗筷。

他回房间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来的时候拎了一个很小的黑色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那个行李箱——不大，装不了太多东西。拉链没有完全拉好，露出一截塑料袋的边缘。里面装着前天晚上那盒没吃完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用保鲜盒打包好了，再用塑料袋裹了一层。

"你带了？"我说。

"扔了可惜。"

"那你去会场怎么加热？"

"酒店有微波炉。"

我没有再问了。他一辈子都是这样——能带走的绝不浪费，能自己解决的绝不麻烦别人。这个习惯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妈总说"你爸这个人，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放着放着就过期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真正的不满。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你上班，我自己走。"

"我送你去地铁站。"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反驳。

出门的时候二八蹲在鞋柜上，看着我们俩换鞋。他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爸的脸上，又移回来，好像在确认这两个人是不是都要走。他的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又从右边甩回来，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外公走了。"我对二八说。

我爸蹲了下来。他没有摸二八的头——他用的指背，轻轻刮了一下二八的下巴。指背沿着下巴的轮廓从前往后刮了两下，动作很轻，但很准——他看向我："这样对吗？"

"对，他喜欢。"

二八眯起眼睛，主动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呼噜声一下子就响了起来。他甚至还往前蹭了半步，把下巴往我爸的手指上压——意思是"不要停"。

我爸又刮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行了。走吧。"

石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我知道她在阳台的纸箱里。她不出来迎接，也不出来送行。这是她的风格。但我知道她一直在听着——我爸说话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电梯到达的声音。她是一只观察型选手，所有的事情她都知道。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和我爸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六、五、四、三、二、一。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草木味道，昨天傍晚大概下过一点小雨，地面还是半干的。太阳已经升高了，光线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落在小区的路面上。

经过歪脖子树的时候我扫了一眼——纸碗还在，里面的粮还在，没有被碰过。小乖早上大概没有来。

我爸没有问那只三花。他走在我的左手边，目光看着前方，好像在观察这个小区早晨的样子。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了："猫这种东西，你喂了它就会一直来。"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说的"知道"不只是知道猫会被喂来。他是在说"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就好"。我猜的。也可能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什么都没想。但以我爸的性格，他不会说完全没有意义的话。

地铁站走路七八分钟。路上经过一家早餐摊——铁板上的煎饼正在滋滋冒热气，排队的大概有五六个人。经过一家鲜花店——门口摆着几桶修剪好的玫瑰和百合，老板娘正在往门口的牌子上写今日特价。经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条人行道，风穿过叶子的时候发出一阵细碎的刷刷声，像纸质的风铃。我爸一直走在我左手边，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他走左边，我走右边，不管是在马路上还是在商场里，从来没有变过。

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不是要拦我，是在我前面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又放下去了。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我看到了。

地铁站闸机前他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