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语文课。我在办公室里批改听写本。
半个班把"邻居"的"邻"写成了右耳旁的竖和上面的点挤在一起,看着像是一个字。我用红笔在旁边写了正确的写法,一边写一边想:这种错误到三年级就会自然消失。不是教会的,是写多了自己好的。
窗外这几天天都灰蒙蒙的,但没再下雨。地面干了,空气里还留着雨后的潮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搭在窗台上,慢慢地挥发。
张老师从食堂吃饭回来,递给我一盒酸奶。
"多拿的。"
"谢了。"
我撕开盖子,拿小勺舀了一口。酸奶不是冰的,放了一段时间,已经变成室温了。甜,滑,带一点酸尾。
"你家里那只橘猫怎么样了?"张老师坐下来,打开她的保温杯。
"胖了。"我说,咽下去一口,"夏天不怎么动,掉毛也厉害。"
"正常的。"她往杯子里吹了一口气,"我家那只也是。夏天瘦一点,天一凉就贴秋膘,到了天冷就往被窝里钻。"
"你家那只不是绝育了?还贴秋膘?"
"绝育了更能吃,"她笑了,"你不知道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台上几只麻雀停在栏杆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我吃完酸奶,把盖子扔进垃圾桶。盒子我没洗——看了一眼,顺手丢进去了。还没到需要囤积东西的地步。
下午放学前收了最后一摞作业本,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周宁。
她跟两个女生一起走在走廊上,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折的纸飞机。尖角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白色的猫头。
她看到我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纸飞机往身后藏了一下。
"放学了?"我说。
"嗯。"
"作业别忘了带。"我说。
"带了。"
她往校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老师。"
"嗯?"
"前几天下雨,我家楼下又看到那只白猫了。这次近了一点——它蹲在车库门口,没有跑。"
我看着她。她说话的语气跟上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说"知道不是它但还是在楼下看了很久"的语气了。现在她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新鲜感——不是觉得那就是宝石了,而是"小区里还有别的白猫"这件事本身变得有趣了。
"它长什么样?"我问。
"白色的。胖。"她想了一下,"脏了一点。可能在车库底下睡的。眼睛是黄色的,不是鸳鸯眼。"
"那确实不是宝石。"
"嗯。我知道。"她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有想到的话——"但我觉得它在车库底下睡觉也挺好的。至少有地方躲雨。"
她说完就走了。纸飞机在她手里晃了晃,白色猫头的贴纸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我在走廊上站了几秒钟。
这个孩子,在某个初秋的傍晚,说出了一句"至少它有地方躲雨"。这话不是一个九岁小孩凭空能说出来的——这是她花了很久的时间,在"宝石不见了"这件事上,一点点想明白的。
她比自己以为的长大了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