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暖气片开始响了。不是轰隆轰隆的那种响——是咔嗒咔嗒的,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敲铁皮。响了几声安静了,过一会儿又响。张老师朝暖气片看了一眼,说大概是热循环在排空气,过几天就好了。
我把教案本摊开在桌上,钢笔套拧开了又盖上。
这几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早晨起床的时候窗帘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道水痕。出门前在毛衣外面加了那件爸爸的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顶,下巴刚好裹进去。
小乖每天傍晚都在。银杏叶差不多落尽了,枝条完全秃了,露出冬天之前的灰褐色轮廓。树下那层厚厚的叶子被风刮到了墙角,堆起来,人踩过去的时候会发出干燥的碎裂声。小乖蹲在树根旁边的那块干地上,身体蜷成一个三花色的团。她看到我的时候尾巴尖会动一下,但不站起来。
我蹲下来倒粮。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然后站起来踱到碗前。
她把头低下去吃了三四口,然后停了一下,侧过头,用后腿挠了一下耳朵后面——挠完以后又低下去继续吃。
挠耳朵。她正在吃东西的时候挠了一下耳朵。不需要抬头看看周围有没有危险,不需要停下来确认——就是吃到一半突然觉得那里痒,挠一下,继续吃。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起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坐在花坛边沿上剥栗子吃。纸袋里的栗子还剩小半袋,早上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但剥开以后还是甜的。我一边剥一边把栗子壳收好放回纸袋里——不能随地乱扔。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菜市场。外面摊子上新上了白萝卜——带着泥,水灵灵的,一根两根摞在一起,叶子还绿着。我挑了一根小的,又买了一斤牛腩,想着回去炖个汤。排在后面的大妈跟菜贩说"今年萝卜便宜啊",菜贩说"嗯,雨水好"。
回到家先把牛腩焯了水。二八和石榴都蹲在厨房门口——不进来,但都在看。牛腩下锅的时候白气涌上来,二八的鼻子抽了抽。我把焯好水的牛腩捞出来放在碗里等凉,然后把萝卜切成滚刀块,跟姜片和牛腩一起放进锅里,加水,开小火。
炖汤的时间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石榴跳上来趴在我腿边,二八躺在床尾。窗外的光线开始暗了。暖气的咔嗒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傍晚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我在小区门口又看到了那个老太太。
她站在歪脖子树旁边,背对着我,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她弯着腰,把碗放在树根旁边地上——小乖平时吃粮的地方——然后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看到我了。
距离大概十米。她停了一下,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转身往她来的方向走了。我还是没说出话来。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她走远了,才慢慢走到歪脖子树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白瓷碗,里面装着削好的苹果块——切成小块的,去掉了芯。不是梨,是苹果,秋天的苹果。碗旁边的地上有几只蚂蚁在爬。
我把自己的碗也放上粮,又看了看那个白瓷碗。
小乖在冬青丛里趴着。她看到我放粮,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先到苹果碗那里闻了一下,没吃,然后走到粮碗这边,低头吃起来。
苹果没吃。但那个碗放在那里,洗得干干净净的。
过了一天上学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后面的那片区域看到了石榴树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
我停下来,慢慢走近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