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出门的时候地上还有薄薄一层霜——雪已经化干净了,但夜里的气温把地面上的水重新冻成了白色的一层。每走一步鞋底都压出一串细碎的裂纹,在安静的巷子里发出干燥的咔嚓声。
信箱里昨天那张纸条还在。没有邮票,只写了"三楼",铅笔字"路面结冰,走路小心点"。我没有回信,也没什么好回的。把纸条沿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去,捏着口袋里的钥匙往前走。
路面上确实滑。背阴的地方有一块薄冰,透明地贴在水泥地上,几乎看不出来——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打了一个滑,身体晃了一下才稳住。
今天早上小乖没来。粮碗的粮没少,水面的温度和白瓷碗壁的温度是一样的——凉的,没有碰过的痕迹。不锈钢碗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用手指碰了一下,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
我等了一会儿。冬青丛里没有动静。灰色的凹痕还在,但上面落了一层新的细霜——夜里没有猫睡过。我换了水,把不锈钢碗的碎冰捞出来,重新倒了温水,两只碗都摆好,粮碗加了一把。
到办公室的时候暖气已经开了。暖气片上方的空气微微抖动着,窗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我把围巾摘下来挂在椅背上,翻开教案本。
张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她坐下来喝了一口,说:"今天好冷。早上起来窗户里面都结霜了。"
"我住的老小区,窗户缝一直透风。"
"那你买那个——门窗密封条,几块钱一卷,贴上去就好了。"
"我回去看看。"
张老师喝完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对了,昨天那半个橘子你吃了吗?"
"吃了。挺甜的。"
"是吧。我吃不下了才给你的,那酸得我牙都软了。"
我笑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我把冰箱里剩下的酱牛肉拿了出来。保鲜膜揭开,牛肉表面干了一些,颜色更深了,边缘的卤色渗得更透。切了薄薄的几片,码在碟子里。又从厨房柜子里翻出半个白馒头——昨天早上买的,放在袋子里已经变得有些硬了。
把馒头竖着片开,放在平底锅里小火烤了一下,没有放油。馒头片在锅底慢慢变成浅金色,表面出现小小的焦斑。翻面的时候锅底发出干脆的沙沙声。
烤好的馒头片摆在碟子里,旁边码上酱牛肉。夹一片牛肉放在馒头片上,咬一口——牛肉的咸香和碳水加热后的甜味在嘴里叠在一起,馒头片表面脆脆的,咬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被肉的汁水润软了一点点。比配面的时候更干脆,更简单。
二八在几步之外坐着看我,两只前爪整齐地并在一起,尾巴绕在脚边。我不看他,他就咳嗽了一声——短促的、像是嗓子不舒服的声响。我假装没听见。
吃完我把剩下的馒头片收好,牛肉重新包好放进冰箱。还剩大概三分之一块,还能吃一顿。
下午最后一节是作文课。孩子们趴在桌上写东西,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周宁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写字的时候头压得很低。我走过去在他桌边站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继续写,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师我写了可长了。"
"没事,你写你的。"
放学的时候天又暗了一层。云层压得很低,没有太阳,但也没有要下雪的意思——整片天空是均匀的、没有层次的灰色。
回家的路上我在小区门口看到卖糖葫芦的——一个推着玻璃柜子的三轮车停在菜店旁边,柜子里插着一排红艳艳的山楂糖葫芦,糖衣在空气中凝成了透明的硬壳。我买了一串。
糖葫芦拿在手里凉凉的,塑料纸包着。我拿着它走到歪脖子树底下。
白碗里的粮少了一些——不多,但看得出来是猫来吃过了。我蹲下来看了看碗的周围,地面上没有特别的痕迹。冬青丛旁边那片灰色的凹痕还在,上面的霜已经化了,露出一小块暗色的泥土和枯叶。
小乖白天来过了。或者是下午我还没回来的时候来的。
我没有在花坛沿上坐——天冷,坐不住。把糖葫芦的塑料纸撕开一点,咬了一颗下来——表面的糖衣在牙齿下咔的一声裂开,碎成透明的薄片在嘴里化开,变成纯粹的甜。山楂的酸味紧接着跟上来,和糖的甜缠在一起,酸得恰到好处,不扎嘴,不涩,把甜衬托得更鲜明了一些。
我又咬了一颗。站在歪脖子树底下,一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一手拿着糖葫芦,看着面前两只装好温水的碗和加满的粮碗。
回家上楼梯的时候二八已经在门里面叫了一声——不那么着急,就是一声,意思大概是"你回来了"。掏钥匙的时候又听见石榴在里面轻轻喵了一下,细细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两只猫都在玄关看着我。二八蹲在地上,尾巴围住前脚,仰着头。石榴站在鞋柜旁边,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研究我手里拿的东西。
"不是给你们买的。"我说。
石榴不为所动,依然歪着头。二八站了起来,朝我这边走了两步,鼻尖对着空气快速抽动——他在闻糖葫芦外面的糖味。
我笑了一下,换了鞋,把糖葫芦放在餐桌上——还没吃完,剩下的三颗等着晚上再说。然后洗了手,给两只猫的碗各加了一勺罐头,用温水拌了拌,放在地上。二八把头埋进碗里,尾巴竖得笔直。石榴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吃完罐头的二八跳上沙发,在垫子上转了两圈,把自己团成一个圆,下巴搁在垫子的边沿上,看着我。
我去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在霜面上折射成褐黄色的晕。楼下歪脖子树和两只碗的位置在灯光的范围之外,只有模糊的轮廓。小乖有没有来过,傍晚的时候吃过没有——不知道了。
明天预报说零下五度。我从冰箱里拿出那半块酱牛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再放放也行,明晚再吃最后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