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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第1页）

半夜醒了一次。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就是醒了——黑暗的房间安静得过分，暖气片的咔嗒声停了，窗外也没有风声。我翻了个身，被子边缘贴着脸颊的部分凉得发硬。二八在床尾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然后又不动了。石榴不知道睡在哪，可能是窗台上。我把被子往脖子上拢了拢，又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玻璃上的霜比昨天厚——不是薄薄的一层雾，是真的霜，从玻璃底部往上爬了大约两指宽，冰晶的纹理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六点四十七分，气温零下六度。我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天刚亮透。楼道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是灰白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冷。推开楼门的时候冷空气直接灌进领口——干的，硬的，连呼吸都觉得鼻腔里面缩了一下。歪脖子树下的地面硬邦邦的，不是冻土的那种硬，是表面那层水汽在夜里重新凝结成的薄冰，踩上去鞋底不打滑但发出细碎的、冰被压碎的声音。白碗里的水表面结了一层完整的冰——在碗沿处冻结实了，中间微微往下凹陷，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嵌在碗口里。冰面里冻着几粒沉底的粮，看起来像琥珀里的杂质。不锈钢碗里的水冻得更厚，整碗水都变成了乳白色的冰坨。我蹲下来，用指尖敲了敲白碗的冰面——咔嚓。冰裂了，但不是碎掉，是从中间裂了一块下来，露出下面的水。凉气从裂口升上来，带着微微潮湿的泥土和金属的气味——是铁碗和不锈钢碗混合的味道，凉的，干的。粮碗是满的。小乖夜里没有来。昨晚我睡着之后，她也没有来过。我先把白碗里的碎冰一块一块捞出来。冰很薄，在手里捏一下就碎了，碎成透明的薄片在指间融化，变成冰水滴落在地上。不锈钢碗的冰太厚了，捞不动——我端起碗翻过来磕了磕，冰坨整块掉了出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在晨光里反射出乳白色的光，边缘圆润，像一块冻了很久的石头。我把冰坨丢到冬青丛旁边的枯叶堆里，把碗洗干净，倒了温水。两只碗各倒了大半碗，水面冒着细细的白气。加粮的时候手指碰到碗里的温水，暖了一瞬。冬青丛下那个灰色的凹痕还在。霜层覆盖了它，但凹痕的轮廓依然能看出来——比昨天浅了一些，边缘不那么清晰了，像被人用指尖抹了一下。但凹痕底部没有新的霜——说明这个地方的温度和周围不一样，泥土没有被冻透。我蹲下来用手背探了一下——灰泥上面的土是软的，带一点点潮，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绝缘层没有被夜里的低温穿透。我不知道是它又来过，还是这个地方本身不容易冻起来——冬青丛的枝叶在上面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遮蔽，白天的热量散得慢一些。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光从对面楼房的缝隙里照过来，不算暖，但在白色的霜面上折射成散开的光晕。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指放进嘴里暖了暖，转身往回走。上午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事。第二节课后我去了一趟传达室，翻了翻信格——没有新信，没有纸条。信箱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种铁皮的气味，凉而孤零零的。中午的时候接到小棠一条消息。消息不长："你爸又寄东西了？我看你妈发了条朋友圈说寄了寄了别催了——不知道说谁。"我愣了一下，回她："我没催。"过了一会儿她又回了一条："那可能不是你。你妈朋友圈删了。"傍晚放学回来，下楼放包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小棠的新消息，信箱里也没有新的东西。歪脖子树下白碗里的水已经没有白气了，但没结冰——中午的气温回升了一下，现在还有余温。不锈钢碗里的水也是凉的，表面没有冰。粮碗少了大概三分之一。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碗周围的地面——没有明显的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是粮少了。小乖来过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伸手摸了摸白碗的碗沿——还有一点点温度，像中午的热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去。冬青丛的方向传来一声细小的、干枯的声响——像一节枯枝被压断的声音。我抬起头看过去。冬青丛的枝叶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不是风——今天没有风。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可能是鸟，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我没有走过去看。天快黑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着空粮袋往回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歪脖子树的枝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细细地交叉着，像用铅笔画的线条。树下的碗在路灯亮起来之前是模糊的灰白色的小点，刚好能辨认出来。明天零下五度。冰箱里的酱牛肉还有一小块。再切一下，配着中午剩下的馒头片，够最后一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