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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客（第3页）

第一个是江俞的：“你是……？”

第二个是一个低沉的、不急不慢的声音：“你好，我是对面402的。阿姨说今天家里有客人，让我过来认识一下。”

沈霁清的声音。

苏清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萧辞在旁边抽了一张纸巾塞到他手里，动作很快，像是在帮他掩饰什么。

江俞的声音又从门口传过来：“哦哦，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我妈说你了。你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啊，你几几年的？”

苏清砚闭上眼睛。他听到江俞的语气——那种自然的、随意的、跟新邻居聊天的语气，没有任何紧张，没有任何不自在，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你进来坐吧，我妈切了水果。”江俞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在领着沈霁清进屋。

沈霁清走进客厅的时候，苏清砚看到了他的表情。那张一贯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期待，没有紧张，就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新邻居来认识一下。但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俞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停。短到只有苏清砚这种一直在观察的人才能注意到。

“阿姨好。”沈霁清朝江俞妈妈微微点了一下头。

江俞妈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沈霁清，笑得很热情：“霁清来了？来来来，坐。这些都是江俞的同学，苏清砚、萧辞。你们认识一下，说不定以后还能互相照应。”

沈霁清的目光移到苏清砚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又移到萧辞身上，也是微微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好像他真的是第一次见他们。

苏清砚配合地点了一下头。萧辞也配合地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在客厅里上演了一出“初次见面”的戏码，而江俞在旁边毫无察觉。

“你一个人住对面？”江俞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好奇，“你爸妈呢？”

“在外地工作。”沈霁清说。

“那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江俞又问。

沈霁清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还好。”他说。

江俞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又转头去跟苏清砚说话了。他把苏清砚手里的橘子拿过去吃了一瓣，说“你这瓣比我那瓣甜”，苏清砚说“都一样”，江俞说“不一样”。

沈霁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江俞妈妈倒的茶。他没有喝，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江俞身上，但每次都是江俞不看他的时候。江俞一看过来，他的目光就移开了，移到电视上，移到茶几上，移到任何一个可以放的地方。

苏清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想，沈霁清这个人，做所有事都算好了步骤。转学、买房子、搬过来、成为邻居。每一步都按计划执行，不着急，不露声色。但他唯一算不到的是——江俞根本不记得他了。

苏清砚后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完整版本。

那是在江俞去厨房帮妈妈端汤的时候，沈霁清趁这个空档，用只有苏清砚和萧辞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小时候走丢过一次。”沈霁清的声音很低，低到电视的声音几乎能盖过它，“在一个公园里。我哭了很久，后来有一个小孩过来陪我。他给我吃橘子，跟我说不要怕，他陪我等我妈妈来。”

苏清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那个小孩，”沈霁清的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江俞正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脚步很慢，“穿的是一件蓝色的外套，袖口上有一颗草莓的贴纸。他跟我说他叫小江。”

沈霁清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因为江俞已经端着汤走过来了，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烫”。

苏清砚看着江俞把汤放在桌上，吹了吹被烫到的手指，然后笑嘻嘻地坐下来，拿起筷子，嘴里念叨着“这个汤我妈炖了一上午，你们多喝点”。他的表情、动作、语气，都跟刚才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八岁那年在一个公园里陪过的小孩，现在就坐在他家的客厅里。他不知道那条草莓手链、那些信封、这次转学、对面那间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始于那个下午——他蹲在一个哭泣的小孩面前，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说“别哭了，吃橘子”。

苏清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咽下去了。他看着沈霁清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苏清砚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是在数时间，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从八岁到十七岁，九年。他从一个小时候走丢过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清冷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少年。他记得那个给他掰橘子的小孩，记得那件蓝色外套上的草莓贴纸，记得那个名字——小江。

但小江不记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