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每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那个侧躺的身影,心口又软了一下。
书房的门是关着的。陆晏推开门,侧身让阮宁先进。
阮宁走进去之后站住了。
书房朝南,光线亮得坦荡。窗台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栀子花,花苞还没完全打开,但香气已经在空气里弥散开了。书桌上铺了新的桌布,浅灰色,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旁边靠墙放了一个新的书架,木色,比原来那个矮一些、宽一些。
书架最下面那层,放着他之前翻遍整个家都找不到的那几本速写本——被陆晏从客厅的杂物堆里一本一本翻出来,擦干净,放到了这里。
桌子正中央摆着两样东西:一盒系了红绳的老婆饼,一个橘子。
和清单上写的一模一样。
红绳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橘子圆滚滚的,带着两片鲜绿的叶子,一看就是被人特意挑过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相册。
深灰色封面,安静地立在书架第二层。他以为是新买的空白相册,顺手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
是他某天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头歪在靠垫上,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照片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笔迹和清单上一模一样:
“第七十三天。他在画封面,画到睡着了。”
第二页。
他在厨房煮面的背影。那天他穿着这件灰色毛衣开衫,袖子卷到手肘,锅里冒着白气。下面写着:
“第八十一天。他说米醋比陈醋好吃。我换了。”
第三页。
他画画时沾了颜料的手指。拇指和食指上各有一小片蓝色,是那天画天空时蹭上去的。下面写着:
“第九十五天。他说想有一个画画的地方。”
阮宁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越来越慢。
有他在阳台上伸懒腰的侧脸。有他戴着眼镜改稿时皱眉的瞬间。有他看着窗外发呆的某个下午。有他的橘子皮搁在桌角。有他放在玄关的那双灰色拖鞋。
每一张下面都有一行字。字迹很轻,很淡。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昨晚拍的。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翻找速写本,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点烦躁。下面那行字比前面所有的都更用力一些,铅笔的痕迹深深凹进纸面:
“第九十九天。他在找速写本。我明天要把书房腾出来。”
阮宁站在书架前,好久没动。
窗外是云城十二月灰白色的天空,远处云栖山的轮廓淡得像水彩画里被水冲淡的远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相册的纸面上拉了一道明亮的方形光斑。
“你什么时候拍的这些?”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平时。”
“我怎么没发现?”
“你没注意。”
陆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肩膀靠着门框。阳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阮宁的脚边。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不多,但眼神是温的。
阮宁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转过身看着陆晏。
“你是不是……”
他想问“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但说到一半没问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不需要问。
那张清单,这本相册,栀子花,老婆饼,橘子,换成米醋的陈醋瓶子。答案全都在这些里面了。
陆晏看着他把相册抱在怀里的样子,手指在裤缝边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来又停住了。他的耳朵又红了一点,但这次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