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摸出三钱银子放在炕角上:“省着点应该够撑过两个月。字据不必立了,有余钱了再还就是。”
“这里不少人家,刚到的时候也一无所有,最后还是熬过来了。你们今年还算好,是夏天到的。万事开头难,但这里的乡邻人情浓厚,像采松子,捡榛蘑,挖山菜,打乌拉草,砍柴这些事,他们都会教你的。”
出了门,他听见身后有响动,回过头,只见那妇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给他磕了一个长头。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他点上霞绷灯,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就着一碟腌薤白吃起来。今日发生的种种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又咸又酸的腌菜竟吃得味同嚼蜡。
他原本还有些积蓄,但前不久刚在市集上花出去大半,已经有些捉襟见肘,今日又散出去三钱银子,能不能撑到下个月发月俸都要打上个问号了。比起这个,更棘手的是……
他倚墙枯坐,入定了一般,仿佛神思已经离开了这个狭窄的房间。良久,他睁开眼睛,倾身吹灭了灯,解衣躺下了。
次日点过卯,巴海让他留下,他心里便预感到事情不妙。
待其他人陆续退出去后,巴海清退门外的差役,示意他进书房去。他刚走进书房,巴海就从后面扳过他的肩,怒不可遏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去招惹尼哈里么?!”
巴海却是没料到,吴越啪地一声给他跪下了。
他有功名,不必跪官,他也从来没跪过。这一跪,定是有极大的事要求他。
果然,他紧接着开口道:“下官恳求章京上疏请旨,流徙人本身及其家属,不许卖与旗人。”
“你疯了吗?!”巴海退了两步,背过身走到一旁,“且不说大清律例,哪朝哪代两厢情愿的买卖也不犯法条。”
“买卖奴婢的确不违律例。富裕人家想买多少哈哈珠子、叉而罕珠子,都尽可随意。下官只是想求章京请一道旨,禁止买卖流人及其家属。否则,不出五年,就会变成一个很难收拾的局面。”
“为何?”巴海的视线越过肩头落在他脸上。
“大人或许有所耳闻,前朝时,江南一带赋税沉重,不少贫苦人家迫于苛捐杂税,将自己投充到权贵富户门下为奴。如此虽避了赋役之苦,可一朝卖身为奴,世代难以翻身。江南富户蓄奴之风日甚,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奴仆律比畜产,富户又多恃势凌人,主奴积怨既深,一朝时局骤变,群奴相率而起,操戈索契,杀主焚宅,是谓江南奴变。”
巴海沉默不言。
“若流人可以轻易自贱或典卖妻孥,等于给每个刚到宁古塔、最绝望的人,预备了一条饮鸩止渴的路。这些人走投无路急于求活,只能任人压价,长此以往,蓄奴蔚然成风,穷苦流人初至便如牲畜入市,任人挑拣瓜分,看似解了眼前燃眉之急,实则断了日后自立的生路。况且,宁古塔之情形较江南更为复杂,江南富户佃户主家奴仆之间,虽贫富贵贱有别,终究同为汉人;宁古塔满汉杂处,又有旗民之别,二者相激,满汉旗民矛盾加剧,流人不再以宁古塔为可以安身立命之地,想方设法逃亡,反是辜负了朝廷让这些人屯田实边的用意。”
巴海即使不想,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句句在理。
但昨日他大庭广众之下挑衅果星阿,尼哈里的火气终于爆发,跑到自己面前大发雷霆:“这宁古塔,什么时候成了一个尼堪说了算的地方?你就是这样当的昂邦章京,连一个尼堪笔帖式,都能骑到我的人头上去!”
他知道尼哈里放了话出来,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个当口请旨,怕是真要撕破脸了。
“我看你在宁古塔过得未免有些太安逸了。”巴海掀开袍摆往靠窗太师椅上一坐,“前年,奉天府下一州牧奉命到官庄收粮,发现庄头故意少报亩数,疑其私自屯粮。州牧要丈量田亩,庄头拒称民官无权丈量旗庄,州牧强行带人丈量,庄头率旗丁阻挠,打伤州官一干人。此事最后由奉天府府尹和盛京昂邦章京同审,庄头仅被责令补粮,收粮的州牧却受申饬,降职一级,罚俸三个月。”
毋须说,这是在警告他当心自己处境。尼哈里如果想弄他,非常容易。毕竟“首崇满洲”乃是国策,就算十分的道理他占十分,也未必抵得过尼哈里一句话。
吴越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这些,他昨晚都已经再三掂量过了。
“我日后行事定会多加小心。”
小心?这是小心能解决的事吗?巴海听见这话心中简直火冒三丈,费了半天才忍下将案桌上那瓷瓶摔地上的冲动。
吴越跪地固请,巴海只揉着额角道:“我会考虑,你出去罢。”
回到右司里,他才发现昨日在城外的事已经传开了。
吉升神色里透着担忧:“你不该跟果星阿对着干的。”
陶伯的语气中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痛:“你这是何必呢?这母子与你又不相干。我虚长你几岁,奉劝一句,人在屋檐下,莫要逞一时快意强出头……你这样作对下去,迟早害得——”陶伯说着狠狠一跺脚,“害了你自己啊!”
吴越望向门框外的一方天空,并未言语。
陶伯看着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长叹一声,回自己办事官房里去了。
接下来一连几日都风平浪静,或者说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毕竟想法子收拾他也是需要时间的,尼哈里总不能直接带一群人上门把他揍一顿。
而他办公干练谨慎,很难挑出什么毛病可以拿来做文章。尼哈里手底下的人去寻他晦气,在他经过时故意横身挡路,当着他的面阴阳怪气,故意刁难,话里话外尽是轻慢……他竟然都忍下来了,就是不与他们发生口角。
左司门斗内,承办处的笔帖式头一点一点地正打着瞌睡,忽见一人影信步进来,正要叱责为何不在外面等候通传,定睛一看,立刻起身道:“章京。”
巴海递过来一枚已经封口盖了印的信封:“这两日派人发驿递送。”
“章京,是否加急?”
巴海缓缓摇头:“不必,日三百里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