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旭庭的叙述中,是魏琰亲手打开了墨家的防御阵法,将觊觎墨家的外族放入墨家的腹地大开杀戒。墨景暄将这一点展开得更详细:不只是打开那么简单,而是防御阵法与聚灵大阵的连接被切断,又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被逆转,从阻止外敌入侵的防御工事变成了由外界对内传送士兵的中转站。
而魏琰被定罪的原因有两点:其一,她是聚灵大阵修缮工程的负责人,拥有相当高的权限;其二,她在阵法上的造诣极深,而墨家的防护阵法上不仅有她的痕迹,甚至造成惨案的关键变化还是她的独门技法。
再加上她的女儿墨晴晚还在这家族危难之际连杀十长老,乍一看还真是罪孽深重、证据确凿啊,墨濯清忍不住尴尬地搓了下手指。
但是这其中存在一个不协调的地方:阵法是先被中断,再被逆转的。
在濯清习得的知识中,阵法是对控灵术的固化。也就是说,构成阵法实体的魔纹只是骨架,而其间灵力的特定流转才是阵法的实质所在。
因此,除了一些极特殊的情况,术士对阵法的修改往往只在阵法运行时进行。毕竟,没有灵力的魔纹就像干涸的河床,不仅操作本身会变得艰涩,也无法精准地把握变化的幅度和效果。
所以,先中断再逆转的顺序就太不符合常识了,这完全是目的彼此矛盾的两个行为。如果顺序无误,那么切断连接至少不是为了方便逆转。两者即使出自同一人,也未必服务于同一个目的——虽然仅凭这一点微妙感不足以说明任何事。因为那只是常识,而非绝对需要遵从的真理。或许那天有什么特殊情况呢?或许魏琰这个阵法行家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呢?
不过,假如她的猜想是正确的,中断和逆转不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魏琰扮演的角色已经被聚灵大阵上的痕迹所证实——她是切断防御阵法灵力供应的人。
如果她是在逆转发生前切断连接,那么其后逆转阵法引入外敌显然就不是她的目的。而倘若切断发生在逆转之后,这就更有意思了——她岂不是在试图阻止这场灾祸?
所以,实在太奇怪了。这些问题换做一个略通阵法的人也同样能想到。而对于这样一场影响极其恶劣的惨案,墨家最终对罪魁祸首的裁判必须是确凿无疑而能绝对服众的,不应存在如此轻易的疑点。
墨濯清更笃定了,在这背后一定有她所不了解的事实,足以抹平一切不和谐。
这么说来,墨景暄反问的那句话好像也有了答案。
修缮聚灵大阵的人明明是魏琰,为什么最终被认定为墨闻的功绩?
不论魏琰过去做出了多少贡献,在她被认定为罪魁祸首的那一刻,这些功绩都会被抹消。墨家人对她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承认聚灵大阵是由她完成修缮的?
如果真的存在幕后黑手,也只会推动这种仇恨的浪潮,最好把魏琰永远钉在罪人的耻辱柱上,愤怒而悲痛的墨家人才不会对真相追根究底。
而墨闻是一块太好用的牌匾,为家族而死让他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他们可以轻易地把功劳推到他的身上。而他已经死了,他唯一的后代也声名狼藉,他的声望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反而成为居心叵测之人可以利用的工具。
墨家人越是爱戴墨闻,越是仇视魏琰,惨案的判决就越是不容置疑,就连墨晴晚也被舆论所唾弃,不得翻身。
墨濯清的表情淡下来。
这种解释不是无端产生,只是因为她在过去已经见过太多相似的例子。那些尘封的往事又从记忆中被翻出来,一点点地把她的心往下拽——也第一次任由自己的感性占上风产生了论断。
轻蔑的耻笑,飘舞的纸屑,淋漓的鲜血,关切的俯视。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只是因为身份不对,于是所做的一切都不被认可,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没有人会听你的辩白,没有人将你视作平等的对象,你的所有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倒不如认清现实、随波逐流,还能少一点无端的羞辱。
可是凭什么呢?明明她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不是吗?
然而她没有找到任何东西,能够越过根深蒂固的等级。即使是本不容更改的事实,竟然也会朝着更有地位的人曲意逢迎。如果这就是社会的法则,这法则何其荒谬?
再次睁开眼睛时,濯清故作洒脱地朝自己笑了一下——但至少她依然不甘心,不是吗?她并没有向这些规则屈服。否则就不会想尽办法来到这里,为自己寻找一种转机。
她将淡黄色的小花举高在眼前,柔嫩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几乎有一种璀璨夺目的美感。
猜测可以无限地向外散发,真正锚定它的是切实存在的证据。
她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但这不妨碍她想到墨景暄口中的说法就感觉可笑。魏琰是墨家最了解阵法的人,这当然意味着她最有作恶的能力,可反过来说,她不也是最有办法阻止逆转、化解危机的人吗?
濯清嘲讽地笑了一下,在这场闹剧中的善与恶、好与坏,说到底其实只和他们自己的利益有关系。然而有的人明明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还要扯出善恶大义作旗,就好像占据了世俗规则的制高点,他们所行的便皆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