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玠未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窑火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如她噼啪作响的良心。
这一颗心承载了很多,但自摸到陶土的那一刻,便到了她该用良心做决定了。
跟在褚玠身边,她总能学到很多东西,恰如举棋不定的抉择,从此时落下了定子。
……
在梨庄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到烧瓷这件事上,兰猗烧出了不少好的瓷器。
一个月过去,年关便已到了眼前。
兰猗将最后一批烧好的青白瓷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交由秋蕙安排的人手送往京中的铺子代售。
这间铺子是兰猗的私产,未经褚玠的手,亦未有掺进平章军国事府里头的任何财物,全权由兰猗握在手里头。褚玠对这间铺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对兰猗来说是好事,眼看兰猗脸上笑容增多,他未平加阻拦。
烧得上好的瓷器,兰猗交给褚玠做贺礼,送给京中各部各衙的官员们,甚至还送给了暂居于京城内的外邦商人,看看他们的反馈。
略有瑕疵的物件,便送到兰猗自己筹备的瓷器铺中。
这一批的瓷器是兰猗重操旧业以来烧出来的她最满意的一批成品,共有二十余件,有梅瓶、茶盏、莲纹碗,还有几只小件的笔洗和水丞。虽然不及阿爹的水准,倒也称得上一句上品。
秋蕙派来的小厮临行前,兰猗依旧站在窑边,望着那几只被棉絮和稻草层层包裹号的瓷器与自己越是遥远,心里头七上八下。
若这批瓷能撞开京集的大门,打响她兰家瓷器的名声,她便可为自己的未来多加一份保障。
前几日陈府尹托人到铺子里头恭贺她开张,但带来不大好的消息,兰猗要找的人未找到半分音讯。
兰猗虽很是悲伤,却并未完全沉沦在悲情之中,万寿宫有消息,说皇城中的贵妃,很喜欢收藏青白瓷。
这便是兰猗的另一条路,另一份保障。
褚玠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一件大氅搭上她的肩头,系紧衣裳的动作不紧不慢:“担心卖不出去?”
兰猗诚实的颔首。
“卖不出去也无妨,”褚玠绕到她身边,为她掖好领口,防止有风吹进衣裳里,“库房里卖了许多东西,大半边还空着,若是卖不出去便送进库房里,往后节日我一一送去。
送不出去的便珍藏在里头,有朝一日藏满了,我便邀陛下和京中各路官员到府上来看,告诉他们这便是上相夫人的瓷器,叫他们艳羡我。”
兰猗被他这番话哄得好气又好笑:“哪有你这样哄人开心的。”
“我说的是实话。”褚玠一本正经的说。
兰猗瞥了他一眼,懒得拆穿他献殷勤,嘴角却微微含着笑。
她往回走了几步,收拾了一下窑口里刚灭的柴火灰,一边与椒蕙交代着年节的事:“明日便到除夕了,窑火过了元宵再开,元宵那日为我摆祭坛,按习俗要祭拜火神。”
椒蕙记下,命婶子们待窑里温度降下来,便去清扫。
兰猗说着说着,忽然除夕二字在她的脑中来回游荡,似在提醒她什么。
除夕第二日是新岁,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
暮春的记忆冲进兰猗的脑海中。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刚到京城不久,住在客栈里百无聊赖时,从路边商贩手里买了一本话本子打发时间。话本子上记的是当朝平章军国事褚玠的人物传记,洋洋洒洒几十页,文笔浮夸,情节离奇,简直非凡人所为。
其他的她都有些记不得了,但其中一句她记得格外清楚——
上相生于正旦之日,天降瑞雪,紫气东来。
写得如天命皇帝一般。
也亏得今上不在意这些。
当时她只当是这本书胡编乱造,如今想起来,难免不放心上。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弯腰收拾钓竿的褚玠。
他神态悠闲,心情轻松,面容微笑,为自己钓上来了一条鱼而高兴。
想到他自出生便没有母亲,养母对他亦是苛待,不知他喜不喜欢过生辰呢。
兰猗有自己的思量,她偏移视线,看向椒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