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娜在那个房间里住了七天之后,认识了小惠。
小惠是王姐领进来的。
二十二岁,吉林白城下面一个叫洮南的县城来的。
圆中带方的脸,颧骨高,下颌角宽,笑起来眼角挤出三道细细的纹。
头发扎成低马尾,用的是磨得两头起毛边的黑色橡皮筋。
“哟,新来的。”她把铺盖卷往折叠床上一扔,“我睡这儿。你多大?”
“十九。”
“比我小三岁。”小惠坐在床沿上脱运动鞋。
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她把鞋垫抽出来,在床沿上磕了两下,掉出细碎的沙子和烟灰。
“你哪儿的人?听口音不像东北的,也不像关里的。”
“俄罗斯。”
小惠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确认对方没在开玩笑。然后点了点头:“怪不得。白。”
当天晚上,玛丽娜接完第三个客人后回到房间。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没睡着。小惠翻了个身,床响了一下,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疼不?”
“嗯。”
“第一周都疼。往后就不疼了。也不是不疼,是不觉得了。”
第二天玛丽娜见到了娜塔莎。
比她大三岁,也是俄罗斯人,来自哈巴罗夫斯克。
到中国已经四年,先在绥芬河干了两年,后来转场到松江。
能说简单的汉语,发音不准但敢说,遇到不会的词就用俄语填上,像往句子的豁口里塞碎布头。
“Марина?从乌苏里斯克来的?”
娜塔莎的声音比她大一个量级,呼吸量充足、底气用不完。
头发染成金黄色,发根长出两公分深棕色原发。
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每一条都是化妆品和疲劳联合刻上去的。
“坐。”娜塔莎往自己床上一指。
她住隔壁房间,大一平米,多了一面镜子挂在门背后。
镜框上贴着两张褪色的拍立得照片,一张是和一个金发女孩比着胜利手势,另一张是她独自站在一栋高楼前。
“谢尔盖?”
玛丽娜点头。
“他带过来的人每年都有。冬天最多,界河上的冰厚了,气垫船跑得快。”她把口红拧回去,盖上盖子,放进化妆包。“你怕不怕?”
“怕。”
“好。”娜塔莎转过身来,蓝眼睛在廉价口红的映衬下格外突兀。“怕的人能活。不怕的要么死了,要么更糟。”
小惠开始教玛丽娜说中国话。
“跟我念:老板好,谢谢老板,下次再来。”
“老——板——好。”玛丽娜把三个字分开念,舌头在“板”的音节上卡住了。
中文的第三声,她念成了俄语的降调。
小惠笑了一下:“不对。板,ba-an,肚子里的气先往下压,再往上弹。”
“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