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的照片。
闻亭底下,父亲也是这个年纪。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站在村口的样子。
想起她画的“好”字。
想起妹妹信里写的:她嘴上说別回,心里头盼著呢。
他靠著窗,闭上眼睛。
没睡著。就是闭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起开学那天,村口的老槐树,王婆子的鸡蛋,李跛子的水壶,二婶的白面饃饃。想起跪下去磕的那三个头。想起妹妹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攥著,举在胸口。
想起钱老师的话,谢颖的眼神,沈阑珊的背影,周婉的笑。
想起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字。
“看见了,就忘不掉。”
“我学会了沉默。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有些话,不能说。可我能写。”
火车咣当咣当响著,一直响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
窗外又有了光。田野,村庄,山,都覆著雪。
顾寻睁开眼,看著窗外。
快到定西了。
三十一號晚上,车到了定西。
天早就黑了。站台上人不多,冷风呼呼的刮。顾寻跟著几个人下车,往外走。
出了站,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几盏灯,照著不大的广场。他正打算去找去县城的班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寻娃!”
他回过头。
广场边上停著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著。车斗里蹲著几个人,裹著棉袄,看不清脸。驾驶座上一个人跳下来,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长顾老三。
他披著件军大衣,戴著棉帽子,脸冻得通红。走到跟前,把手往顾寻肩上一拍。
“可算到了。你妈让我来接你,说怕你半夜没车。”
顾寻愣了一下:“叔,你咋知道我今天到?”
顾老三说:“你写信说了三十號从bj走,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你妈从昨天就在村口等,等了一天没见著,急得不行。我说我去县城等,有拖拉机方便。这不,等了两三个钟头了。”
他说著,伸手去拿顾寻的包。
“走,上车,回家。”
顾寻跟著他走到拖拉机旁边。车斗里蹲著的几个人探出头来,是村里的年轻后生,都认识。
“寻娃回来啦?”
“上车,蹲下,风大。”
顾寻爬上车斗,蹲下来。顾老三上了驾驶座,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了起来。
风呼呼地刮,冷得刺骨。顾寻把棉袄领子立起来,缩著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