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文件,她快速找到检验分析的末尾,上面白纸黑字赫然写着:
「综上检验结果分析,母亲的基因型符合作为孩子亲身母亲的遗传条件,经计算,亲权概率为99。99999999%,在排除……是被鉴定人的生物学母亲。」
报告解答了困扰她二十多年的谜题,宋近云的眼泪模糊了双眼,却还要扯起嘴角笑着流泪。“我被骗得好惨。”
说完她横冲直撞跑出去,启动跑车一路朝陆家飙车而去。
宋近云动作迅捷,程昱闻一个没拉住,就让她狠狠甩在身后。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宋近云已经将车启动扬长而去。
程昱闻防止她情绪失控出岔子,默默开车尾随其后,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这种时候让她自己做决定,他只需要陪着她就好。
宋近云推开陆家的大门,第一时间找到宋传芷所在的房间,喑哑地出声:“老师。”
宋传芷转身发现宋近云满脸的泪水,惊疑道:“近云,你不是说和小程去度假了吗?怎么哭成这样?是吵架了吗?受委屈了吗?”
宋近云闭上眼,将眼眶里的泪水统统挤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亲子鉴定报告书摆到宋传芷面前:“你一直在骗我,是不是?你就是我的亲生母亲,是不是?”
宋传芷悲悯庄严的菩萨面第一次出现惊恐的神色:“近云,我,”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二十多年日日夜夜受的冷眼和苦楚,在这一刻化成怒火,“所以你们所有人都在合伙骗我,你明明是我的亲生母亲,还要装作是要收徒弟来领养我。这么多年日复一日都在欣赏我的痛苦!”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十八年来,宋传芷把母女相认的想法从水里捞起来又摁下去,直至溺毙在水里。事已至此,她不再隐瞒,主动说起往事:“当年我生你的时候,出了意外,你刚出生就被你外公送走,我找了你很多年,才在潞镇找到你。”
小时候在宋近云心中如同菩萨的老师,竟然是丢弃她的亲生母亲,她今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失望、悲痛、困惑、愤怒、仇恨,无数种情绪全部交杂积涌在胸口。这十八年来她在这个家里有多小心翼翼,有多感恩,此时就有多恨。“所以呢?”
她想起以前跟老师听的第一场戏《罗衫记》,小生在台上铿锵唱着:“开宴迎亲报养恩,杀贼枭首雪母恨,恩与仇,两下里难分,叫人怎生割舍,怎生割舍!”
她的老师,既是丢弃她的人,亦是十八年来锦衣玉食悉心教导她的人。
是恩是仇,无法两相割舍。
宋传芷预想过无数种相认的场面,打了满肚子的腹稿,却在这一刻反应迟钝,说话艰难。“我一直想等你再长大一些,将所有事情一起告诉你,你还记得我住院的时候对你说的话吗?我是一直打算和你相认的。”
“够了,”
宋近云知道这都是借口,忽而变得咄咄逼人:“你在说谎,或许你曾经想过在我长大的时候跟我相认,你把我收为徒弟以便尽你母亲的责任,让你的良心不受到谴责,但是等我越来越大,你发现我跟你现在这张脸长得并不像,你觉得你可以瞒天过海一辈子,所以你放弃了那么多大好的机会,把我像个傻子一样玩弄得团团转。”
宋传芷年轻时的照片被严密地封存了起来,但宋近云看过她年轻时唱牡丹亭的影像,二十岁的宋传芷眼波流转、风华绝代,身段唱腔袅袅,就是为昆曲而生的。
宋近云自认做上装扮跟老师有三分相似,她一直以为这是她被领养的原因。
一个无法再上台演出的昆曲表演艺术家,领养一个与之相似的女孩来当徒弟,既成全宋传芷未竟的艺术追求,又拯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看起来是一件多么合乎情理、两全其美的事情。
多梦幻的被命运眷顾的童话故事,一个乡下弃婴被富贵之家收为徒弟,不仅物质上养尊处优,还有身为艺术家的宋传芷亲自教导传授技艺。
她八岁以来一路顺风顺水,24岁这年还在舞台上认识了这辈子最爱的男人。
可一切的一切,都是命运布下的骗局,她敬畏感恩了十八年的老师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深爱的丈夫最初也是带着目的而来,所有人都心如明镜地看她挣扎、欣赏她的痛苦。
宋传芷是个眼泪做的人,情绪一激动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淌,她精心编织的假象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戳穿,现在追悔莫及:“孩子,你要体谅,我真的无数次想过要和你相认,我害怕你不接受。老师年轻时也和你一样,我那时候不小心未婚怀了你,你的外公不接受,在我生产昏迷的时候把你送了出去,我和你陆叔找了你很多年,我想等你长大的时候再告诉你真相。”
所有人都说他们有良苦用心,但事实是只有宋近云一个人受尽白眼和嘲讽,她不想再当那个傻子,直陈要害道:
“害怕什么呢,害怕鼎鼎大名的艺术家竟然有一个私生女吗?我是你人生的污点。所以你折磨我整整十八年。”
“你以为你将我领回来就能弥补当年我被丢弃的痛苦吗?就能赎罪吗?你不是把我找了回来。你是把我抛弃了两次!”
真相太残忍,两人皆是泪眼相望。宋传芷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成了她要用一生去圆的谎。“不是的孩子,我无时无刻不想向你坦白,但是一旦和你相认,我害怕又跟你的生父扯上关系……”
宋近云不想再听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她决然地说:“不,不是这样。”
“你或许曾经想过要把我认回来,但随着我长大,你发现我跟你长得并不像,我没有怀疑过,也没有尝试找自己的亲生父母,所以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现状。”
“就因为我懂事,所有人都可以欺负我。”
“近云,我承认我骗了你,但把你接回家之后,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爱护,你感受不到吗?”
宋传芷泣不成声,她的确是有苦衷,她也时时刻刻都在煎熬,宋近云的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刀刃,刀刀割在她的心口上。纵使他们把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甚至在物质上更偏疼宋近云,那也改变不了他们欺骗她的事实。
十八年来,宋近云在这个家里察言观色,讨好每一个人,因为她知道她只是一个学徒,只是一个幸运的外人。
过去的慈爱孺慕都是虚情假意,明明是抛弃她的人,反而被赞誉为有慈善心的艺术家。她觉得无比的讽刺,“是吗?那为什么陆星来不用跟着你学习昆曲呢,他也是你的孩子,他不愿意你就纵容他,我不愿意你就拿师徒情绑架我。”
“你敢说你没有私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