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子道:“都是街坊本分,谈不上帮扶。往后你们桃树顺利种成、年年挂果,邻里院里多几分花果香气,也是一桩美事。”
不过一会儿,院墙外传来一阵细碎又热闹的争执声,不似平日里邻里闲谈的温和调调,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灼。安湄道:“隔壁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安安静静的。”白芷侧耳听了片刻:“听着像是王家婶子和她家姑娘在拌嘴,吵得还挺凶,许是出了什么事。”
“她们母女俩素来亲厚,极少红脸,今日倒是稀奇。”安湄道,“往常都是婶子处处疼着姑娘,事事顺着,从没见过这样剑拔弩张的样子。”
话音刚落,隔壁陡然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辩驳:“我不要!这门亲事我绝不答应!你们从来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凭什么擅自替我做主!”
紧接着便是王婶子压低的怒斥,声音带着无奈与急躁:“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爹娘还能害你不成?对方家境安稳,为人老实本分,家世清白,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你偏偏倔着性子反对!”
“好姻缘是你们觉得好,不是我想要的!”王家姑娘梗着嗓子反驳,“我与那人素未谋面,连高矮胖瘦、品性如何都不知道,往后朝夕相处一辈子,你们就不怕我过得不舒心吗?你们眼里就只有门第般配,从来不管我喜不喜欢!”
白芷道:“怪不得吵得这般厉害,原来是亲事的事情。邻里之间都说,王家夫妇温和和善,唯独家里这个独女性子执拗,有自己的主见,今日看来果然不假。”
安湄点头:“寻常人家的姑娘,大多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乖乖接受安排。她敢这般直白地反驳,可见是个心气高、不肯将就的。只是话说回来,长辈做主的婚事,历来都是这般规矩,她一个姑娘家,想要反抗着实不易。”
王婶子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苦口婆心的劝说,褪去了方才的怒意,只剩满心无奈:“娘何尝不想让你称心如意?可过日子不是一时心动,是一辈子的柴米油盐。我们家世普通,无权无势,能为你寻到这样安稳可靠的人家,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力气。若是错过了,往后再难有这样合适的,你将来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少女的声音依旧坚定,“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安稳固然好,可若是终日相对无言,心里半点欢喜都没有,再安稳的日子也是煎熬。我宁愿慢慢遇、慢慢等,也不愿草草将就,委屈自己一辈子。”
“等?你要等到什么时候?”王叔道,“女子婚嫁最是讲究年岁,耽搁下去,旁人只会说闲话。我们做父母的,顶着旁人的议论为你筹谋,到头来反倒落得里外不是人?”
“闲话是旁人的日子,苦楚是我自己的日子,旁人从来不会替我过半分!”王家姑娘语气执拗,“你们若是强行逼我,这婚我就算成了,这辈子也过得不痛快。与其如此,倒不如独身清净。”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隔壁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压抑的啜泣。想来王家夫妇被自家女儿堵得无言以对,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说。
白芷轻轻叹了口气:“其实她说的并无错处。一辈子的大事,将就一时,便是委屈一生。只是世人皆是这般,总觉得安稳胜过心意,平平淡淡便是最好的归宿,很少有人愿意顾及心底的欢喜。”
安湄道:“道理人人都懂,可身处世俗之中,谁又能真正随心所欲呢?为人父母,盼的从来不是儿女轰轰烈烈、轰轰烈烈的情爱,只是一世安稳无忧、衣食不愁。她们母女二人,不过是立场不同,并无谁对谁错。姑娘想要真心相待的良人,父母想要女儿安稳度日,各有各的考量。”
“话是这么说,可委屈的终究是孩子。”白芷道,“我前几日路过巷口,还看见王家姑娘坐在门口看书,性子安静温柔,待人谦和有礼,看着是个通透温柔的人。这般心性的人,若是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日日度日如年,实在可惜。”
“娘不是逼你,是怕你吃苦。”王婶子低声哽咽,“娘年轻的时候,也盼着情投意合,可世事磋磨,才知安稳最是难得。我们吃过的苦,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我们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往后有人依靠,衣食无忧,不受风雨磋磨,仅此而已。”
少女的哭声渐渐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犹豫与酸涩:“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这份好,我实在消受不起。你们可以为我考量前路安稳,却不能替我活这一生。若是实在不能推掉,我……我也只能认下,只是这辈子,终究是留了遗憾。”
白芷听得心头微涩:“闹到最后,终究是孩子先软了心。她不是不懂父母的苦心,只是不甘心罢了。满心期待一生随心,最后却要顺从世俗规矩,换谁都会难过。”安湄道:“这便是寻常女子最无奈的地方。一身傲骨,抵不过世俗规矩,抵不过父母期许,最后只能收敛心性,妥协退让。”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白芷迈步走出屋子,打开院门,只见隔壁的王家姑娘站在门外,眼眶通红,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只是神色已然平静许多,褪去了方才争执时的执拗,多了几分落寞。
王家姑娘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方才在家里吵闹,动静太大,吵到你们歇息了吧?我心里烦闷,实在无处可去,想着过来坐片刻,不知可否打扰?”白芷连忙侧身让她进来:“无妨,邻里之间,何来打扰一说。心里憋闷的话,尽管过来坐坐。先喝口温水缓缓心绪,别憋着气。方才听你和婶子起了争执,并非你不懂体谅,只是心里实在不甘,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