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行止直起身,略一沉吟,道:“长江沿岸,年年洪涝,有大有小。
钦天监也是忧心国事,陛下实不必动怒,但一味信服鬼神,也无益处。”
皇帝甚至想把钦天监那群混账东西全部发落,听到这话,定睛看去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晏行止接着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如今洪水稍退,应加急安排防病事宜,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安置。
陛下不如下罪己诏,并加急蠲免税务、医药调配等务。
天下百姓必会感念陛下的仁慈——”
晏行止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陛下同时可以派遣亲信,去江南接理事宜。”
如此,天象就不再是枷锁,还可以安排自己的力量。
毕竟赈灾是大事,谁去办,谁就有了实打实的功劳。
朝廷里的势力,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挪移的。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龙纹扳指,怒气消了大半,“度卿灼见。
百姓,才是朕的根基。
不过太后那边,又该如何是好?”
晏行止垂下眼,道:“依微臣之见,陛下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应放在政务上。
接太妃娘娘回宫之事,并非当务之急,宜暂缓,也是宽太后之心。”
皇帝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你说得是。
事有轻重缓急,也不必急于求成。”
罢了,两人又谈了些赈灾的细务。
等晏行止从太极宫出来,大殿门口的日晷已经指到了午时许。
他回到户部衙门,一个小吏正等在廊下,一见他便迎了上来,递过来一封信。
晏行止接过撕开,扫了两眼,紧绷了半天的面色终于缓解了些许。
章衡正好从翰林院出来,瞧见他,笑着走近,打趣道:“度卿和陛下这一谈,都过了吃饭的时辰了。
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吧?不如晚上去喝一杯?”
晏行止把信收进了袖子里,摇头道:“家中还有些事,改日吧。”
下值后,晏行止乘上马车,却未回家,却是拐了个弯,携着礼物,去了隆福寺、宜室宜家宅。
一扫上回的雪色,盛夏时节,满园榴火,灼灼耀目。
仆从也再不吝惜一盏茶,客客气气地引他到了凉亭中。
宜太妃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异瞳的白猫,有一下没一下摸着。
“晏大人今天怎么来了?”
宜太妃抬了抬眼皮,笑问。
晏行止端端正正行了个礼,仿若一竿劲竹弯下,匀瘦萧萧,又蓄着无限的力,道:“晚辈是来向太妃娘娘致歉的。”
“哦?”
宜太妃的手顿了顿,怀里猫瞬间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她倒不知自己最近和这位户部新贵有什么交集?还要他特地登门谢罪。
晏行止道:“眼下,陛下受天象所困,江南又有水情,所以晚辈已向陛下谏言,暂缓娘娘回宫之事。”
宜太妃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和的样子。
她低头挠了挠猫下巴,道:“你这是为皇帝考虑,谈何愧对本宫?只怕以后本宫回宫的事,还要有劳晏大人。”
“岂敢,”
晏行止垂头道,“若有那天,晚辈一定竭尽全力,也请娘娘能不计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