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将军……”
晏行止嘴唇微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光弼下令,免得陈光弼和他同担罪责。
饶州的百姓还需要陈光弼。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堤下的人墙和那根已经被吞没的红线,缓缓抬起了手。
瘦峋的手指停在半空,被连天的雨水浇得,已经起了皱。
陈光弼盯着青年微曲的指尖,等那一声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穿透雨幕,朦胧得几乎听不真切:
“水位……有回落!”
众人惊震,皆挤过去看。
晏行止的手仍旧抬着,感受到从指间穿过的风似乎真的小了,浪也渐渐退下。
那根红线,先是一点暗影,接着越来越多地露出来,雨点也从倾盆变成瓢泼。
“雨小了!
雨小了!”
堤上堤下响起欢呼,有人跪在泥里大哭,有人互相抱在一起。
钦差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稳定的水势,脸上的怒色慢慢僵住。
大堤未毁,水势暂缓,差事勉强算交代,但他也实在欢喜不上来,哼了一声,狠狠拂袖而去。
陈光弼也缓出一口气,拍了拍晏行止的肩,“度卿,水位确实下去了。”
手下的青年胸膛起伏了几下,缓缓抬起头,颌骨分明地展开,似乎在望天。
雨水扑在他脸上,从乌纱帽沿渗出,顺着鼻梁、颧骨,飞快滑下。
眼眶在浊雨中,也刺得有点红,淌下一道清澈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部分情节,参考98年特大洪水纪录片。
关于男主的想法,后面会揭露,毕竟不能全部都说了,不然我后面没得写了哈哈哈不出意外,10章内能完结。
第106章
洪水如凶神,来时容易送时难,眨眼涨上来的水位,小半个月才退去一点,留下满目狼藉,到处都是泥沙断木。
罗念一奉命领着一队士兵,和村民一起在低处排水疏淤。
此处是个拐角,淤泥积得尤其厚,足有半人深。
铁锹轻易铲不进去,得拿脚用力踩。
罗念一每一下都用上了吃奶的劲,面色也十分凝重。
却非为眼前黏重的淤泥,而是为失散的兄弟。
洪水滔天,军中已经清点出成百上千的失踪名单,尤其是那日跳下去堵口子的将士,很多都没能上来。
柴达是校尉,身先士卒,第一个带着人跳下去,至今不见踪影。
正心中暗叹,旁边的年轻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一处泥滩。
那上面露着一截麻绳头,三四根指头粗,被泥水浸得发黑。
小兵伸手去拉,拉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小兵接着往下挖。
久泡的泥,黏得像胶,挖了半尺,竟露出一截粗壮的腰身。
众人胸口仿佛被锤了一下似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围过来帮忙,想把昔日的同袍挖出来安葬。
继续往下挖,绳子竟然还没断,露出来第二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