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裹挟着燥热,从半开的窗缝灌入教室,吹得桌角的试卷哗哗作响,像一场无声的抗议。林晓夏坐在程星野对面,指尖死死攥着那个白色药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握着的不是药,而是他正在悄然流逝的生命。
“这是什么?”她将药瓶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炸开,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麻雀,“医生开的药,为什么没有标签?星野,你当我是傻子吗?”
程星野捻笔的手顿了一下,并未立刻抬头。他慢条斯理地捡起滚落在地的黑色签字笔,旋好笔帽,动作精准得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良久,他才抬眼望她。那双曾如深潭般清冷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像被阴雨浸透的夜空,黯淡无光。
“家族遗传的偏头痛。”他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解一道数学题,“药是从国外带回来的,没来得及贴标签。”
“偏头痛会流鼻血?偏头痛会让你连我的名字都叫错?”林晓夏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她想起昨天放学,他望着她,眼神空洞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好几秒才迟缓地挤出一句:“你还没走啊。”
那种迟缓,不是高冷,是陌生。
是记忆正在崩塌的前兆。
程星野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药瓶冰凉的外壳。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在他的大脑里,一种名为“克雅氏病”的朊病毒正悄然啃噬着神经,像蛀虫啃食书页,无声无息,却不可逆转。他正滑向遗忘的深渊,而那深渊的尽头,是彻底的虚无。
可他不能。
看着她此刻焦急又心疼的模样,他只能将所有的恐慌与绝望咽进腹中,发酵成一句冰冷的谎言。
“晓夏,别闹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我只是不想你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如果只是头痛,吃药就好了。如果治不好……那也没必要让两个人都痛苦。”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林晓夏猛地站起,倔强地仰起头,酒窝因愤怒而深陷,像两口盛满委屈的井,“程星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脆弱?还是你觉得——我不够爱你?”
空气凝固了。
窗外蝉鸣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
程星野望着她,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他抬手,想抚一抚她的发,手伸到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终是无力地垂下。他怕一旦触碰,便会贪恋这份温度,贪恋到舍不得推开她。
“晓夏,信我一次,好吗?”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真的没事。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头痛,总会好的。”
林晓夏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水里捞起一丝波澜,证明他在撒谎。可她什么都没找到,只看见一片令人心碎的疲惫,和——那一闪而过的诀别。
她多想撕开那片海,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可她怕,怕看到那个她不敢面对的真相。
所以,她选择了相信。
或者说,她选择了自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弯腰捡起桌上的药瓶,轻轻塞进他口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那吻带着少女的馨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她说,声音轻却坚定,“我还要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还要看着你考上清华,还要……还要和你一起去看极光。”
程星野身体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嗯,快了。”
他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没入她的发间,像星辰坠入深海。
走廊尽头的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纠缠在一起,却又在尽头处骤然断开,像一道被命运撕裂的伤口,无法愈合。
松开她时,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瓶换到左手,右手探入裤兜,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今日的诊断书复印件,上面写着:“朊蛋白阳性”“不可逆神经退行性病变”。
他将纸条揉得更紧,仿佛要将命运的判决碾成齑粉。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换上那副惯常的清冷面具,嘴角却残留着一丝未褪的苦涩,像药片在舌尖化开的余味。
林晓夏点头,伸手挽住他的手臂,像往常一样将头靠在他肩上。程星野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任她依偎。
而那只插在裤兜里的手,死死攥着那张诊断书,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沉入海底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那瓶无名的药,在口袋里随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倒计时的钟摆,一下,又一下,敲碎了所有关于未来的幻想。
林晓夏的日记·5月21日·晴
今天的风里都带着甜味,连教室后墙的爬山虎都在蹭着玻璃晒太阳。可我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海绵,沉甸甸的,挤不出一点轻盈。
昨天是520。我本该收到巧克力、情书,或是一句“我爱你”。
可程星野只给了我一个苍白的谎言,和一瓶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
昨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在雨中说的那句:“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
那不是情话,是预告。
是命运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