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晚第一次从一个与沈砚无关的人口中听见这个名字。只是一个老人,在厨房和汤香里,叫出了一件二十七年前就存在的东西。
“她用过钥匙吗?”林晚问。
奶奶摇头。“我不知道。”
“周鹤年呢?”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用过没有。我只知道他们保管过,也研究过。”她顿了一下。“知秋失踪以前,家里已经开始忘记她。”
林晚手指慢慢收紧。“从什么时候?”
“没有一个准确的开始,这也是后来最可怕的地方。忘记本来就是很普通的事情。”她看着桌上的照片。“母亲有一次做饭,突然想不起知秋到底吃不吃葱。父亲记得家里两个女儿小时候都学过游泳,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先学会。我有一天在街上看见一件蓝色毛衣,站在那里很久,总觉得应该给谁买一件,可想不出是谁。”
林晚没有出声。这些事单独拿出来,全都普通得可以解释。记错、年纪大、记忆混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件足以让一家人意识到他们正在失去一个人。
“后来呢?”
“后来越来越明显。”奶奶说。“有人开始把和她一起做过的事,记到别人身上。照片还在,人也在,可看照片的时候会觉得哪里不对。再后来,我知道她是我妹妹,却想不起我们小时候到底说过什么。她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甚至会先愣一下,再想起她是谁。”
林晚喉咙发紧。“她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奶奶垂下眼。“她说,不要急着把每一次忘记都算到钥匙头上。”
林晚一怔。这句话与顾遥的“不是交换”奇异地相似。
奶奶继续道:“她说人本来就会忘。如果什么都用时间解释,就会越来越分不清什么是真的异常,什么只是普通生活。可是她也承认,有些空缺不一样。普通的忘记是模糊。有些忘记,是一个地方明明应该有东西,却只剩一个位置。”
林晚想到之前查不到的档案,想到旧照片里不自然的空白,也想到沈砚那些互相冲突的记忆。“所以世界到底会按照什么顺序忘记一个人?”
奶奶抬眼。“没有顺序。”
“没有?”
“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奶奶说。“不是第一次忘一件小事,第二次忘一段经历,第三次就忘脸。没有人给它数过次数。有的人先忘声音,有人先忘习惯,有人连名字还记得,却已经想不起为什么听见这个名字会难过。照片、文字和人的记忆,也不会在同一天一起消失。”
她用手指压住那张旧照片。“如果真有规律,我们当年早就写出来了。我们最后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和那些被改变过的时间纠缠得越深,一个人在现实里留下的位置就越不稳。”她看向林晚。“如果持有钥匙的人一次次成功回去,这种遗忘会越来越明显。但它不是算盘,不是转一次就扣一格。”
林晚想起自己黑色笔记本里那些一句句突然出现的话。“那最后会怎样?”
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年轻时的照片。“知秋后来失踪了。失踪前,已经很少有人能完整说出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走以后,这种忘记没有停。家里关于她的东西越来越少。有些照片上她的脸慢慢看不清,有些写过她名字的地方只剩浅印,还有一些东西明明留着,我们却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她摸了摸蓝色针织衫。“比如这个。”
林晚突然明白了。世界遗忘一个人,并不是啪的一声把他从所有人的脑海里删掉,更像退潮。最开始只是水线往后了一点,沙滩还湿,脚印还在。等你真正察觉时,很多东西已经被带走了,可岸上总会剩下一些无法解释的贝壳。
“你后来找过她吗?”
“找过。”
“怎么找?”
奶奶笑了一下,但那笑里没有开心。“这就是问题。我有一段时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我只知道走到鹤年钟表铺附近会难过,看见蓝色毛线会多买一团,家里吃饭时,有时候会下意识多拿一双筷子,冬天睡到半夜,会往旁边让一让被子。”她的手落在膝上。“人已经想不起来了,身体却像记着一点。”
林晚胸口忽然发酸。这是一个人生活了几十年以后留下来的动作。也许是因为妹妹,也许只是习惯,奶奶自己都不能确定。可正因为不能确定,才更加难过。
“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没回来?”
“也不知道。”奶奶摇头。“所以你明天如果去钟表铺,不要把自己当成去救谁。你可以去看,可以问,可以说不知道,但不要因为一张照片、一段影像,就替门里的人决定她需要什么。”
林晚沉默。她想起顾遥,也想起沈砚。她最近一直在学同一件事。爱一个人,不等于拥有替他选择结局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