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铜锅子（第1页）

四十七铜锅子

小唐氏踩在厚厚的雪上，木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两步差点跌倒，亏得春燕兰儿眼疾手快扶住了，可也把两人累出一身汗。这边小唐氏刚站稳，想到自己怀孕两三个月连口羊肉锅子都吃不成，恨从心头起，骂道：“贱人，仗着嫁给了长房嫡子，就不顾脸面克扣西院饮食，不怕这私房钱扎手，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呸!”说着朝雪地里啐了一口，却不妨又一个趔趄，兰儿赶紧弯腰顶住，却一脚踏进小路边没过脚踝的深雪里，下人们没木屐，都是家常鞋子，这下鞋口灌了不少雪，凉丝丝的，一会儿就化了，鞋袜都半湿了，脚凉得生疼，心里骂着小唐氏，这三年来跟唐氏婆媳俩享福也够了，不看看如今伯府来了正经新主子，还是作威作福，还骂三夫人，真真泼妇!

这兰儿本是长房大太太院里的扫地丫头，大太太待人一向厚道，过世后院里除了梁妈妈守着，别的下人都遣散了，这唐氏听春枝说兰儿干活勤谨，人也本分，就要过来给自己扫院子。活儿是一样的活儿，待遇却大不如在大太太院里，日常一个赏钱没有，还要一天三遍四边扫这里擦那里，都是小唐氏那对宝贝儿女天天来唐氏这里闹腾，一会儿功夫就把兰儿打扫干净的院子和屋子弄个乱七八糟，兰儿刚放下笤帚腰还酸着，就得跟在文哥儿嫣姐儿两个活祖宗屁股后收拾烂摊子。去二太太院子里这三年真是吃不好睡不好活儿还多，不是自己不擅长针线，也不会派自己陪小唐氏走这一趟，那几个丫头估计还在做针线呢，光每个月丫头们做衣裳做帕子做鞋子，还是放在唐氏在街上的铺子里卖，就能给唐氏带来一笔不少的私房钱，可工钱却没给过丫头们半分，小唐氏院里的衣服鞋袜更不用提，也是二太太院里这几个丫头做的，这对儿婆媳真不愧是一家人，都是尖酸刻薄，阴狠无情的人。

不想小唐氏见兰儿不言语，反倒更恼了：“你是死人哪，没听见我的话？”兰儿对小唐氏的蛮横早已司空见惯，正不知该怎样回，恰巧一阵北风吹来，卷着雪花，打在脸颊上生疼生疼，就缩着肩，颤声道：“二夫人，奴婢瞧着夫人如今身子金贵，也该有个小厨房才是，这样吃什么就随意多了。”她本来还想说不必受制于人的，可又不敢说出口，就讷讷了这些。

小唐氏乜斜了兰儿一眼，不过怒气稍稍平复了些，扶着春燕的手继续往前走，看见松鹤院的门头上已落了厚厚一层雪，门却开着，通向上房的小路上雪也扫过了，就稍稍快了几步，刚走到上房门口，见西厢房的棉帘一挑，赵莲儿的丫头棉儿走出来，见了小唐氏，忙低了头，蹲下身去：“二夫人安好。”小唐氏没搭理棉儿，径直进了上房。

文哥儿嫣姐儿正吃点心，俩人都是大口大口吞着，嘴角满是渣滓，见了母亲进屋也不吭声，仍一个劲儿往嘴里塞。兰儿对唐氏说还要去扫雪，怕一会儿又下厚了走路滑倒，唐氏嗯了声，兰儿闪身去了。小唐氏坐到婆母对面，喝了口唐妈妈倒的茶，那几个丫头都在东厢房做针线，上房就只有唐妈妈一人侍候。

小唐氏添油加醋说了青桐刘氏好些不是，还反复说青桐不愿买羊肉，刘氏敲边鼓帮助青桐。唐氏默然不语，一手拿着黄铜手炉，一手捻着佛珠，似是想着什么。见婆母不说话，小唐氏干脆道：“母亲，依儿媳之见，还不如在咱们西院做饭，咱们想吃什么做什么，何必叫那贱人拿捏呢？”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刚才李氏的意思？”唐氏冷眼瞧着小唐氏，像是要从侄女眼里瞧出真相，那眼神冰冷至极，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度。小唐氏知道婆母生气了，忙小心回道：“那李氏刚倒是提了叫西院单独这边灶上做了，不必每天做好了从东院送过来。”说着，小心觑着唐氏脸色，嫁入伯府前，听母亲说这个姑姑是个厉害的，她还不信，说往常姑姑派人给唐家送东西，总会叫特意问问每个侄子侄女的喜好，等下回再来，必会给每人带了喜欢的东西，她对表弟苏环说不上喜欢，不过也不讨厌，只是也明白母亲说的对，唐家是靠唐姨娘起家的，虽成了这一带乡间的富户，子孙却都没有经营的天分，也都不肯吃苦，因此唐姨娘每个兄弟经营的铺子收益也并不算很好，到了小唐氏这一辈，唐家已经走下坡路了，除去那些小富的人家，没哪家愿跟唐家结亲。

因此上唐氏的二嫂让云儿这个才貌均无的丑笨女儿，重走了唐氏当年嫁入伯府的老路，不同的是先让小唐氏跟苏环有了肌肤之亲，当然是在苏环中了媚药的情况下，否则依照小唐氏那个虎背熊腰的样子，苏环打死也下不去口。不过这么多年来，小唐氏母女对唐氏和苏环母子的说法一直是苏环那天是醉了酒，算是全了苏环伯府公子的脸面，也遮掩了自己下药的事实。

可小唐氏嫁给苏环这十多年最不能忍受的，是姑母兼婆母的唐氏一直高高在上的样子，跟以前自己未婚前认识的那个姑母判若两人，她把钱看得极重，这三年，每月的月钱都是月初支了放出去收利钱，从伯府每天买的菜蔬等物中牟利，每个季节给府里做衣裳的铺子暗地里给婆母的谢礼，云州东边连顺管的那个庄子送的孝敬钱，还有把老太太大太太陪嫁的放在库房里东西倒腾出去卖了钱，再买了假的回来充数……这个婆母可不是自己少年时见到的那个言笑晏晏的好姑母，是心机深沉，只顾自己享受的老封君，要不是看她待二爷和两个孩子还算不错，自己也好多回想跟她吵了。不分灶不就是想多占些东院的便宜么？可自己总不能天天这样萝卜白菜吧，她享受了大半辈子，自己还年轻着呢，这李青桐可不是任人揉搓的梅姨娘，这要今后都吃庄子上的菜蔬，还不天天吃得满嘴酸水直冒？

恰好听见春燕的声音响起：“二太太，东院三夫人来了。”

青桐到廊下，春草先把青桐披风上雪拍落了，又掀起帘子，让青桐进去。

青桐给唐氏见礼后，默然立在一旁，见唐氏不说话，知道她心里憋着火，淡淡道：“二太太，刚二夫人找我说您和文儿嫣儿今儿的午饭都不够吃，我已给大灶上五嫂子说了，以后饭菜量按两倍送，孩子们长身子，总得吃饱，只是这天儿越发冷了，今儿又下了大雪，这饭送过来怕是会凉，吃了也损身子，不如叫每天庄子上把菜蔬也送这里些，在这里灶上做了，西院的主子们也能吃饭方便些，省得丫头们拿饭两个院子来回跑，这万一雪大滑倒耽误了主子们吃饭怎么好。”

唐氏眼中冰冷一片：“琅哥儿媳妇，你操心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么着吃饭，不能你一来西院就单独开灶，不知道的还说我拿大，仗着身份压着你了。还有今儿天冷，我想晚上吃个铜锅子，怎么春枝去五嫂子那里，就说要主子自己拿钱买，这是什么时候定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还有环儿媳妇说今后我每个月的药钱都得自己拿了，可有这回事吗？”

青桐心里暗骂：可真是白了尾巴梢的老狐狸，非领着一家子把伯府榨干榨净不可，好，我就偏不如你的意，叫你自己急着分宗。

面上却笑道：“是，二太太，我听梁妈妈说云州世家都是这样，让自己庄子上送菜蔬，除了份例菜，主子们吃什么都是自己拿钱叫人买了，以前姑太太没出阁时管家也是这样，方大太太说京城世家也是这样的，她从京城回来想吃些春天晒干的灰条子菜，还是叫人拿钱去乡下买的呢。我觉得这样就很好，自己也方便。”

“那主子们看诊吃药的钱呢？”唐氏阴恻恻地问。

“这个呀，寻常小病当然也是主子们自己拿钱了。方家三房的孙少爷前两天请魏医士，也是方家三房出的诊费和药钱呢，我听方大太太说还奇怪呢，说怎么我们荣南家家户户这样，这云州城里世家也这样，方大太太说这才是管家之道，还称赞二太太您心胸豁达，是个难得的长辈呢，要我好好学着管家，可别辜负了姑太太和三公子的重托。”

青桐眼中一片清明，说得清清楚楚，人也大大方方。唐氏盯着青桐的眼睛，不知是该相信这女子是真的毫无见识还是装作一派天真。

唐氏还要再说什么，青桐施了礼，说还要回去看账本，带着春草走了。

唐氏见小唐氏低眉顺眼，脸上却还有怨气，淡然道：“你怎知李氏不是想趁机把东院西院分开？说什么让西院吃饭方便些，我才不要她这无事假殷勤，她意图掌控整个伯府，妄图用这些个小孩子手段糊弄我，也要看看我是不是她那耳根子软的好婆婆。”又道:“不就是吃个羊肉锅子，一会儿我出钱，叫春枝拿了钱给连丰，让他带人去买了，也叫你大嫂子三弟媳都来吃。”说着示意唐妈妈去叫春枝。

小唐氏明知婆母仍对伯府女主人的位子念念不忘，还舍不得那些好处，她也知道云州城里不止方家，好多官宦世家都是各院分开吃的，只是伯府里非要在一个灶上吃，还是婆母唐氏的意思，无非是想占伯府的便宜，那些孝敬钱都成了婆母的体己。说来自己一家四口也跟着婆母享了这几年福，可婆母的体己还是大哥苏琪私下拿的多些，二爷苏环虽也不时去婆母那里打些秋风，跟苏琪比起来，才有多少，不过是苏琪拿的零头罢了。自己要养两个半大孩子，都是能吃能长的年纪，不想法子叫倆孩子多去婆母那里吃些要些，自己的那点子体己早花没了，光倆孩子每日的点心就得个四五百钱，还不算嫣姐儿开始知道打扮了，见天要花要粉要首饰的。

这样一想，刚起的分灶吃饭念头又有些摇动了，可不分灶，自己也落不了多少好处，苏环是个酒色不禁的，自己是管得严，可他常跟了狐朋狗友们去吃花酒，手里也存不住钱，有时还从自己这儿抠钱。反正自己是看透了，唐氏在一天，自己的日子就永远不会真正称心如意，她就像一座大山，永远死死地压在西院每个儿媳头上，大嫂是个木头人，一天说话没有两句，每天除去婆母那里请安，然后整日呆在自己院里，抄抄经书，给苏琪做些针线，大哥苏琪在云阳县任县尉，也是休沐了才回来，大嫂孙氏嫁进伯府比自己早一年，一个孩子也没，三弟苏珍是庶子，三弟妹性子也沉静，整日看孩子也不出院门。

自己明面上是唐氏最宠爱的儿媳，实际自己也不过这三年吃的穿的更如意些罢了，要是自己手里也能像婆母唐氏那样有一大笔私房钱，那自己做梦都会笑醒了。可如今连灶都分不开，想那些又有什么用？心里恨恨想着唐氏这么爱惜自己的人，每日人参燕窝伺候着，还不时牛乳蒸羊羔养着，莲子红枣银耳百合粥……比当年姑奶奶唐姨娘享福多了，怪不得母亲心里恨唐氏这个小姑子，面子上却非要对唐氏毕恭毕敬，还要把自己嫁进伯府，实在婆母这日子太自在了，就连云州知州的母亲秦老太太，七十多岁了，也没唐氏享福呢。

可小唐氏太想跟唐氏那样当家做主了，因此这分灶的想法又冒出来，且看到唐氏发间那两枚碧透玉簪和腕上那只深绿透亮翡翠镯子，恨意更是不可遏制地涌起，那都是唐氏这三年来从伯府贪墨的银子换的，这只镯子，小唐氏就听苏环醉后说过是从京城翠玉阁买的，是店里数一数二的好货，足足一千五百两，比苏晴玉那只还贵很多。至于那两支玉簪，成色跟镯子不相上下，想必也不便宜。婆母可不光这几件翡翠首饰，还有几只镯子几支玉钗也值不少钱呢。可自己头上整套的金钗金簪等头面也是京城里翠玉阁买的，才几百两而已，玉镯子不过百十两罢了。自己如今手里才五六百两的体己，苏环还惦着，不时要偷翻自己的首饰盒子，亏自己把这些钱都放了出去，要不早叫苏环扔到琢玉阁或清音阁哪个姑娘身上了。

小唐氏明知道如今不能跟婆母撕破脸，还是装作吃醋的样子道：“母亲对我们妯娌三个都是很慈爱的，一顿羊肉热锅子都想着大嫂子三弟媳，那下回她们要吃好东西了，母亲可要记得叫儿媳呢。”说着还故意朝着唐氏挤挤眼睛。

唐氏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别这里跟我挤眉弄眼的。”

果然春枝回话大夫人说要抄写佛经怕吃了肉冲撞了菩萨，三夫人说小公子正闹觉要哄着，请二夫人陪婆母好好用吧。这边唐氏又叫春枝请赵莲儿，赵莲儿却说怕吃了羊肉弄到绣品上膻腥气，这是给唐氏绣的抹额，万不可做坏了。

因此还是小唐氏和两个孩子陪唐氏吃了一顿热锅子，不过有了这一番波折，小唐氏早没了起初要吃热锅子的心情，强打精神陪着笑脸看文哥儿嫣姐儿吃得满脸满头冒汗，唐氏这几年养生，不大吃这些辣口的东西，不过今儿是被青桐逼到没退路了，才拿出私房钱请小唐氏一家三口吃了这顿热锅子，也是小唐氏运气好，昨儿唐妈妈才把放出去的一笔钱收了利钱回来，其余几笔也是这几天就陆续有利钱了，自己心里畅快才肯出这几两银子，不过李青桐叫自己吃的这个亏却不能算了，她不叫李青桐吃个大亏长长记性就不叫这永安伯府的女主人，至于李青桐自认为是女主子，做梦去吧，自己还在就永远轮不着她。

赵莲儿听棉儿说上房就小唐氏一家三口陪唐氏吃热锅子，大夫人三夫人都没来，笑笑：“不管她们，横竖有咱们的饭就行。”话音未落听见大灶上小雀的声音：“赵姑娘，您的饭来了。”棉儿急忙出去把食盒拿进来，打开一看是两荤两素四大碗菜，一大碗白米饭，脸上有了笑意：“姑娘，赶紧净手吃饭吧。”就听上房小唐氏声音传来：“我现在吃饱了，不必叫送饭来了，叫你家三夫人留着自己吃吧。”

送饭的丁嫂子道：“二夫人，这是二太太和文少爷嫣小姐的饭，您的饭已经送到听松院了。”

“那好，放下吧。”小唐氏满嘴油光，眼角那颗紫红色血痣随着她嘴里咀嚼一跳一跳分外丑陋。

“这肉丸子好吃，昨儿我就没吃够，拿来我吃。”文哥面前大盘子里羊肉早已见底儿，他把筷子伸向大碗里的肉丸子，夹了一个一口塞进嘴里：“真好吃。”嫣姐儿也频频把筷子伸向肉丸，几息后一大碗丸子就见了底儿，只剩下汤水了，两人又争相吃着另一碗肉块。丁嫂子看向小唐氏，文哥儿大喊：“等什么，去把菜拿过来呀，你想饿死小爷不成？”小唐氏看看儿子，最终道：“去把菜拿过来吧。”

赵莲儿从微开的窗子缝隙里看到赵嫂子提着食盒走过来，叫小雀跟自己回大厨房交差。她早已用过了，这会儿在里屋守着火盆歇息一会儿，因怕炭气太重，开了一点窗子，见两人拎着食盒走远了，才对棉儿说：“你瞧瞧给干娘送个信，我给她做了个棉护膝，叫她得空来试试，不合适了我再改改，以前我祖母得了老寒腿，天儿冷就疼得厉害。我可得叫干娘把腿护好了。”棉儿听着上房里文哥儿嫣姐儿吃饱了正热闹成一团，瞅见唐妈妈回了东厢房，就快速溜到唐妈妈屋里，把话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