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苏瑾之死
这边唐氏饭后总要歪会儿的,今儿下大雪,困意又越发重,眼皮儿都要睁不开了,叫小唐氏带孩子们回去歇着,小唐氏也嫌儿女闹腾,见婆母神色困倦,就不情不愿领着儿女走了,文哥儿到底摸遍了上房的点心盒子,见都是空空如也才死了心走了。
唐妈妈回到上房,侍奉唐氏在矮榻上睡着,把炭盆挪到外间,自己也悄悄出了门,叫了春枝在外间守着,见四下静悄悄的,就轻轻往赵莲儿房里来。
赵莲儿拿出棉护膝,虽是普通深蓝棉布,却做得很仔细,针脚又细又匀,棉花也填得厚实平整,还没试就喜欢上了,等试了恰是不大不小很暖和,心里更是热浪翻滚,不管这丫头讨好自己有何目的,起码叫自己感受到了一丝亲情,又想起早亡的儿子,更加感念赵莲儿的好,索性坐在莲儿身边床榻上,看着莲儿乌油油一头长发,别着一支简单银簪子,心里一动:“莲儿,怎么不戴那支金钗呢?正衬你这么年轻好看的女孩儿呢?”赵莲儿羞红了脸:“干娘笑话我,我哪里好看了?就算戴上金钗也如不了三公子的眼。”说着长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绣绷,挑了浅红色的绣线穿进针孔:“干娘,其实我也不想嫁给三公子。我想做个正头娘子,给人作妾终究……”说着声音低下去,眼角已是泪水迸出。
“好孩子,你的心干娘知道,可你如今的状况,干娘也是干着急帮不上忙呀。说实在的,干娘也不想叫你作妾,妾室再风光又哪比得过正妻呢,终是矮了人一头。可三公子人也确实厚道,待下人都很好,就是你看他待柳姑娘可有半分情谊,就是对三夫人也是面子上的敬重罢了。他心里只有安少爷。”唐妈妈也算掏心窝子了。
“唉,我也不想回家,与其叫爹爹跟姨娘胡乱给我找个人家嫁了,我还不如自己在云州找个好人家呢,跟干娘离得近近的,再也不分开。”赵莲儿停下针线,眼睛含着泪瞧着唐妈妈,真是楚楚可怜。
“也罢,你既叫我一声干娘,我就给你找一门亲事又如何,只是我不一定找得到高门大户,那些小门小户,你可愿嫁去当大娘子?”唐妈妈盯着赵莲儿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卖豆腐姑娘。
“多谢干娘,我不知道会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可就是不想跟干娘分开,若能天天见着干娘就行。”
“这傻丫头,你成亲还会把干娘带去吗?你想干娘了,有空来瞧瞧就成,天可怜见叫我这老婆子有这点子运气,遇到了你这么好的孩子。”
“唐妈妈,太太叫你。”上房春枝在门口喊了声,唐妈妈赶紧把棉护膝放到赵莲儿手里,说等晚上太太睡下自己再来拿,就赶紧走了。
苏琪进屋时,唐氏还没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苏琪使个眼色叫唐妈妈退下,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苏琪看着唐氏鬓角边几根白发,心里对母亲宠溺二弟一家的不满也压下去了些,停了半晌,开口道:“母亲,京城里传来的消息恐怕真的不利于咱们。”唐氏眼皮微微动动,抚着手上的翡翠镯子:“你那回派去的人不是都处理干净了么,还担心什么?”
苏琪看着翡翠镯子泛出的光泽,想到母亲这几年来在府里享尽清福,除了没真正接手管家,已是伯府名副其实的女主子,却为了李氏这个新来的乡下女子生气,实在是大可不必,若自己跟着三皇子成了事,今后有多少荣华富贵享不了,自己也可以给母亲挣个诰命老夫人的凤冠,哪用得着跟一个没见识的乡间女子置气,就开口劝道:“儿子自然是处理好了,只是儿子才得知大公子当年的死是三皇子做的,而三皇子遇刺好像跟五皇子有关。”
“什么?三皇子不是要借着长宁公主收服大公子吗,怎么会杀他?”唐氏虽也猜着苏瑾的死不寻常,可真听儿子说了,还是吃了一惊。
“三皇子怀疑苏瑾投靠了二皇子,就在苏瑾回云州的路上派人劫杀了他。”
“那三皇子会不会怀疑你,毕竟你也是伯府子弟,还是苏瑾的堂兄。”唐氏睁开了眼。
“不会,儿子跟三皇子十多年了,为的就是给母亲挣个堂堂正正的诰命夫人当,如今云州知州也接到了宫中密令,应该正在私下查探伯府了,所以母亲就不要跟着云儿为了一口吃的在家里瞎闹了,真要引来了宫中那些密探的注意,儿子的身份一暴露,可是灭门的祸事。皇帝如今老了,越发疑心皇子们夺权,已经派了好些密探到四处探查了。儿子筹谋这么多年,眼看
三皇子成事有了八分可能,可不能叫后宅的琐事给坏了。”
唐氏一直不愿儿子们卷入皇子之争,可也知道光凭着伯府这些基业,自己活着还能享受几天好日子,可儿孙们没个像苏瑾那样有才华的,皇帝的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边境这两年也不太平,若新皇登基,自己这些儿孙的日子可想而知,罢了,既是琪儿愿意为了自己拼一把,自己也不好阻拦。苏环两口子都是没成算的,只会吃喝,今后还要指望老大呢,只希望这两个兄弟不要闹翻了才好。
苏琪见唐氏不言语,又道:“李氏是乡间来的,初来乍到,怕是也想立威,母亲不要跟她一般见识,没的辱没了您的身份。我私下交代了连管事,母亲诊治用药的钱还从账上支取,李氏问了我去说。好歹等这些时日过去,若苏瑾这事能过去,儿子自有法子对付李氏。她敢蹚伯府的浑水,就要有这个本事,不然连命都没了还装什么伯府少夫人。”
唐氏知道儿子手上也有几条人命,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主,心里畅快了些,道:“我就听你的,那梅姨娘,我看也不得不防,还有那柳眉,我就看不得那狐媚样子,环儿跟她说一回话,云儿就找我闹一回。得想法子叫这两个走了,我才好把莲儿塞过去。”
苏琪自是不会告诉母亲柳眉是三皇子的人,就是为了在东院找那封密信,因此含糊应了母亲,会尽早除掉梅姨娘,给莲儿腾出位置。
赵莲儿在西厢房做针线,听唐妈妈说了青桐刚来上房的事,得知青桐要把菜蔬分给西院,叫西院在大灶上做,觉得这倒不错,这天儿眼看着越来越冷,雨雪也多了,饭菜从东院送过来,再放到桌子上,确实有些凉了,只是不明白为何表姨母不同意,就问唐妈妈。唐妈妈见棉儿也在,不好说太多,只说唐氏是体恤青桐才接手管家,不想这么折腾。赵莲儿虽才来了两个多月,早看透了唐氏为人,自己就是在母亲和姨娘的争吵算计中长大的,虽吃穿不如伯府,可后宅那些手段自己也见了不少,因此听唐妈妈这样说,就笑道:“还是表姨母厚道,对三夫人和对我们是一样疼的。我听说表姨母每月都要去寺里上香的,不知这个月还去不去了,这几天雪下得大,恐怕山路也难走。若表姨母去不成,不如我代替表姨母去了,横竖我也早想去上香,想求佛祖保佑表姨母跟干娘康宁喜乐,长命百岁。”
唐妈妈心里高兴,不觉顺嘴说出:“太太不会叫你替她去的,这事谁都替不成。”赵莲儿心里疑惑,笑道:“干娘,我知道表姨母心诚,我去前也斋戒沐浴了,还不行吗?这几天我抽空也抄了些佛经,想献给佛祖,您看这是我给您抄的三十张‘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经书呢。”说着把案上一卷白棉纸展开,满纸蝇头小楷,字迹秀丽工整,比嫣儿文儿写得强多了,又拿出另一卷说是给唐氏抄的,唐妈妈满面喜悦,不由赞了声:“我的儿,难为你有心,老婆子这是修的什么福气,竟遇到了你,你放心,有老婆子在,以后你每顿饭都会吃得饱饱的,我也问问二太太,若天气不好,我陪着你去,想必她也会答应的。”
其实赵莲儿想出去,拜佛是其次,她想顺便去青阳书院看看安儿,若苏琅也在就更好了。她来这些天,见一个月里大多半时间苏琅都住在书院陪着安儿,就算李氏才进门,也没见苏琅和她有什么新婚燕尔的亲热劲儿,可见像苏琅这样的男人还是重视子嗣的。
唐氏听唐妈妈说赵莲儿给自己抄了佛经,想亲自去青阳寺供奉,沉默了半晌,说道:“难为她一片诚心,十月十六你就陪她去吧。他到这个月底就要回善因寺了,我这些时日也不想出门,不便再去见他,你见了他,就说明春三月初三再见吧。这两年不能再跟以前那样时时见面了,琪儿已有些起疑,叫他也藏些行踪,平时就呆在善因寺,别再来这里了。再给他五十两银子,叫他保重身子吧。”唐氏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唐妈妈应下了,盘算着到时候如何支开赵莲儿,自己去找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