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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第1页）

五十库房

一大早，青桐醒来，雪光已透过窗棂射进来，屋里清亮亮的，再看矮榻上，春草早已起了，正把一盆热水端进来，见青桐已穿好衣裳，赶紧把热茶端上来，青桐喝了半盏白水，坐在镜前让春草梳头，春草突然低声道：“夫人，你说怪不，西院三夫人的丫头萝儿刚也去大灶上提热水，悄悄给奴婢说她家夫人上个月去如意阁给父亲买寿礼，见了个黄梨木架子水墨烟云小桌屏，好像以前也在大太太屋子里见过这么一个，两个一模一样，唬得她家夫人还以为是大太太屋里那个呢。还说大太太的陪嫁可不止这一件，老太太的嫁妆里头也有些特别好的，应该都在库房里呢。”

青桐明白了，对春草道：“一会儿，咱们跟梁妈妈去库房里给三公子和安儿挑些东西。先找梁妈妈把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嫁妆单子拿来。”梁妈妈听青桐说要给苏琅和安儿找东西，赶紧拿着库房钥匙，带着青桐到了府内东北角的侧院，说是库房，这里原是当年第一代永安伯晚年养静的居所，小小一所院子，只有三间朝南小房间，院里种些花木果树，平日里院门锁着，只有鸟雀在枝头和院里啁啾蹦跳，四处觅食。如今青桐进来院门，见半尺多深的积雪在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盖住了院门通向正房的小路，看守这个院子的平妈妈赶紧用扫把扫了小路出来，青桐带着春草梁妈妈来到上房门口，梁妈妈掏出黄铜钥匙开了锁，推开尘封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一股子尘土和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阿嚏”“阿嚏”青桐鼻子发痒，连打几个喷嚏，引得春草也打个喷嚏。

梁妈妈似乎习惯了，用帕子掩着嘴巴鼻子，走在前边，到了西侧内间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了门：“三夫人，这是大太太的陪嫁，大多都花费了，就剩下了这些。”说着把大太太的陪嫁单子递给青桐。屋内没开窗子，光线很暗，春草走向窗边，青桐止住她，道：“还是先看了东西，再去外间对单子吧。”春草看了一遍，梁妈妈把几个柜子打开了，无非是些瓷器之类，并没见杜氏说的黄梨木小桌屏，青桐问梁妈妈可记得有这么个小桌屏，梁妈妈想了半天，才拍拍额头：“看老奴这记性，原是有的，大概是前年，大太太周年祭，玥姑奶奶回来祭奠，二太太说要招待客人，叫来库房拿些东西摆放，我记得当时是唐妈妈带春枝春燕来的，还有两个小厮，梅姨娘拿钥匙开了门，拿走了小桌屏，几件大瓷瓶，后来他们又来搬走了一架大屏风，应该还在二太太屋里放着吧。不过这些东西不曾还过，咱们云溪院跟这里离得近，就隔着大公子的墨竹居，我只见他们拿走东西，却不曾见送回来。”

青桐细细记了西屋内的东西，到外间光线亮处看了嫁妆单子，发现少了有十几件，从名字上看应该是值钱的，留下的这几件是寻常的。她问了梁妈妈嫁妆是否有大太太用掉的，梁妈妈说当年为救苏瑾，倒是卖了几件，青桐问她是那几件，梁妈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青桐一看，有：云窑天青色两尺高大花瓶，喜鹊踏枝白底纯色釉面美人觚，一方绿石砚台，一对儿纯金镶嵌红宝石镯子，并没有杜氏说的那个小桌屏，叫春草拿出纸笔记下缺失的东西，把东西重新放好，箱子锁上，门锁好，又到了东屋，到底是年代久了，这些东西都暗沉沉的，给人阴森森的感觉。梁妈妈抚摸着一架炕屏，不禁老泪纵横，突然她睁大了眼睛，双手把炕屏小心抱到外间，在亮处，她看了又看，还擦了好几次眼睛，喃喃道：“不对，不对。不是这个。”青桐仔细看了一眼，见油漆面略有些粗糙，画的图案也不够精致，她凑近木架深吸一口气，灰尘和劣质油漆混合的味道直冲脑壳鼻腔，叫她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外，没有丝毫紫檀的幽香，跟姑母喜爱的那把小紫檀梳子和一串紫檀珠子截然不同，因为从小青桐天天见那把小梳子，也爱把玩那串珠子，她对梳子上每一处花纹都了如指掌，那支杏花画得太逼真了，每次见都像看见它在绽放，紫檀珠子更神奇了，每颗珠子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草，一年十二个月的所有花草几乎都有，她从小看到大从不觉得稀奇，所以今天看这紫檀架子第一眼就认出了问题，又看东屋其余几样东西，也有初看细致，细看粗糙不堪的，这只能说明：有人把真东西掉包了，这些是假的。

可青桐心里却升起另外一团疑云：姑母为什么会有那两件那样精致的紫檀物品，还有姑母和爹爹的衣服上的花样只要是花草都和那两件东西上画的手法一样，以前她不爱女工，姑母也不约束她，她只爱画些花草之类，如今想着姑母爹爹跟自己的衣服鞋袜虽是普通棉布，姑母做的却极其细致，甚至是讲究了，往日好不在意的平常细节如今想来都令人生疑，姑姑爹爹到底是什么人？

春草看了一圈，也撇撇嘴：“是谁大胆换了这么些假的？”梁妈妈眼里疑虑更深，思索再三才说：“三夫人，要不问问三公子吧。还有梅姨娘。这三年来都是她管着钥匙。”

青桐点头，叫春草又记下东屋疑似被换掉的东西，让梁妈妈把屋门锁好，三人出了院子，锁好院门，又交代平妈妈不要把今天见到的事说出去。

路过旁边墨竹居时，青桐突然很想进去看看，梁妈妈开了院门，院子角落那丛竹子倒是茂盛，没有杂草，梁妈妈道：“这马三隔三五天就要把院子整理一下的。三夫人，你还进屋看吗？”

青桐往上房走去，梁妈妈赶紧开了锁，照旧是尘土和发霉的味道，不同于隔壁院里库房的发霉味道，这是书放久了发出的，有人叫书香，其实就是纸张和墨经了潮又自然阴干后的味道。

“三公子叫李松每年六月大太阳时来晒书，也带着安少爷，说叫他看看大伯父的书房。”梁妈妈絮叨着。

今儿屋里到处一尘不染，窗下书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笔墨纸砚，就像苏瑾天天要在这里读书一样。又看到案上那个小盒子，梁妈妈见青桐瞅着，拿起来打开，是个青黑色的核桃大小的一个石头样扁圆形佩饰，看着材质好像很普通，带个很旧的深青色丝绳。青桐随手拿起来，一阵冰凉渐渐沁入手心，下意识地举起来，想找个有太阳的地方看看，在满目刺眼的雪光中，她隐约觉得石头里有什么东西，仔细看也看不清，就把石头放进盒子里。

“说来也是趣事，这是大公子十五岁那年去秦地游学，去登临小青山时，路过一条小河，见岸边青山脚下杏花怒放很是好看，就让车子停下，他独自到杏林深处走走，在一棵杏花树下见一个两三岁女童拿着这个石头佩饰玩，他帮那女童折了一支杏花，两人说了几句话，他见这东西非金非玉很是奇怪，就要过来看了，看后又还了，又问那女童是不是村里的，后来有一个下人模样的男子慌慌张张把女童抱走了。他登山回来，又路过那个杏花林，就进去了，谁知在早上遇到那个女童的杏花树下见到这个石头配饰，大公子把它捡起来，叫小厮李松去近处村子里找，都说不知道是谁的，也不认识什么三岁女童，等到天黑也不见人来寻，他就带着这个石头回来了。后来他一直把东西放在书桌上，老太太和大太太都说他不该要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就算看着不值钱，毕竟是人家父母给的，你拿走了，人家父母该多着急。”大公子也后悔了，后来族里也有人到秦地去，大公子还专门托人把东西带了去，叫到当时那个地方找找问问，可惜那一带经了一场瘟疫，那个村子死了不少人，剩下不几户人家也四散奔逃了。大公子就很自责，把东西放在书桌上，天天看着，想着哪天有缘见到那个小姑娘，把东西还回去。

青桐看着盒子里的石头，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