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桐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她把桥栏板上要雕刻的图画给了武先生,石匠看了连连称奇:“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画,跟真的一样,还把咱们这里的青阳书院也画上了。”
武先生但笑不语。
只是青桐梦境极其混乱,一阵厮杀中,有人在后边追她,前边还有人拦截,她只能往旁边绝壁逃去,却听见温和的话语
“我在这儿,不怕。”想回头看那人是谁,却被人一把推下悬崖,她大叫一声,直直向崖底坠去。
春草被一声惊叫吓醒,见青桐坐在床上,头发披在脸上,肩头不住颤抖,忙坐到她身边,抚着她的背,安慰道:“三夫人,不怕。”
青桐突然趴到春草肩头哭了:“春草,我累了。”
春草咽下到嘴边的话,看着满室墨色,一下一下摸着青桐的长发:“等桥建成了,珠儿小姐出嫁了,我陪你回荣南,咱们再也不回来了。”
“嗯。”
云州今年的夏天格外干旱,清水河不过几天功夫已成了窄窄的一绺儿,后来干脆露出干涸龟裂的河床,连河床上那些小草也晒干了,好些小鱼也被晒干了,几只鸟儿围着给匠人们喝水的大桶,时不时要飞到桶沿上,想趁机喝上几口。徐进盛了一碗水,倒在自己带来的旧盆子里,把盆子放到河边一处开阔地方。几只鸟先是警惕地在四周踱步,见没有人驱赶,就大胆把头伸进水盆,用尖尖的喙啄了水,再仰头咽下。
苏玥这是第一次仔细看这个年轻人,不言不语,动作干脆利落,匠人们都很听他的,见他走近,干活都格外卖力些。
青桐见她目光落在徐进身上,故意扭头往别处看,莫名有些想看到那个青衣身影,可惜没有。
武太太来找李氏,见苏玥也在,愣了一下,随即说叫李氏给自己找些碎步,要做双鞋子,李氏领着去后院了。
武太太道:“白知州为了官声,想在桥边立个石碑,刻上他的政绩,还给桥取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天泽。”
“他想邀功,可也不能拿着青桐的心血,青桐虽说不想给桥取名,这样一来,是非要取名不可了。”李氏到外间,叫翠云拿衣裳给苏玥试,把青桐叫到后院。
青桐想了想:“石碑可以有,但桥的名字只能是‘德音’,别的什么都不成。”
武太太道:“都看得出来,这桥快修好了,知州才提出来,分明是要抢功。你这样,恐怕就要成他的眼中钉了,他在云州为官多年,一味贪婪,百姓怨声载道,你建桥本是好事,就怕他最后落了实惠。”
“我建桥本是叫百姓不必再像爹爹那样因为桥被冲毁而落水,只要能给大家带来好处,他借这桥能否最终博取好处就看他的造化了,‘德音’是纪念爹爹,别的什么都不行。你叫武先生再去找人刻碑,我今儿晚上把图画出来,明儿给你送去。”
苏玥试好了裙子,说这绣活儿比自己的还好,翠云红了脸,说都是李姑太太指点,李氏把这个月苏玥紫芝送来的衣裳应得的工钱结算了,给了苏玥,梅姨娘和丫头的叫春草给带回去了。
出门时,正见铺子左邻跑过来说徐先生的衣裳不小心撕破了,自己刚从那里回来,问李氏这里可有人愿意去给缝补了。
青桐忙叫姑姑拿上一套新的,说自己跟武太太去送,问苏玥去不去,苏玥说也去。
原来徐进的衣裳早已穿旧了,今儿不小心叫河边枯草给刮破了,从肩头到腰间被扯成几绺儿,随着走动,飘飘摇摇,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武太太把衣裳给了徐进,徐进看见天蓝色细夏布上绣着精致的竹叶,连连摆手,说自己的缝缝还能穿。
青桐笑道:“先生为了建桥,天天冒着烈日,这一件衣裳不算什么,是我的一点心意。”
徐进坚持要给钱,青桐说好,徐进这才接过衣裳,到附近老百姓家换了出来,果然,穿了这件新衣,人也精神了不少,
众人都纷纷称赞李家铺子活儿好还实在,一时几个人看了徐进新衣眼热,也商量着去买新衣了。
傍晚收工时,徐进跟王平曹江说要到李家铺子还衣裳钱,叫他们俩看好这里。
李氏见徐进穿着新衣显得十分精神,想起青桐说的话,就存心试试这徐进到底是不是君子,是否能配得上苏玥,说这衣裳一件十五两,因是武太太介绍来的,少给一两就行。
徐进一下红了脸,刚见到这衣裳就说不会便宜,竟然要自己大半年的薪俸,可脱下不要,又已穿了半天,再说这衣裳也实在好,可惜身上钱不够,若等建好桥得了工钱,恐怕再凑凑还行,就给李氏施礼,说身上只有二三十文,若李氏愿意就先付了,自己回去把存的八两银子取来,再写个欠条,等建好了桥得了工钱再给,自己在武家住,可以找人跟了去。
李氏见他实诚,笑道:“青桐说了,你为了建桥,白天监督着,夜里还跟两个官差轮流看着场子,实在辛苦,我们老百姓帮不上忙,就给你件衣裳算是心意,只要这桥建得结实,叫百姓们走得方便,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徐进怎么也不肯白白收下衣裳,必定要给钱,李氏没法只好道:“不如等桥建好了,先生再给。”徐进这才走了。
次日春草到李氏这里送梅姨娘和丫头做的衣裳,听李氏这么一说,回去跟青桐说了,苏玥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青桐笑道:“真是至诚君子,看来这桥会建得结结实实的,不知再有几天会建好。”
春草道:“这却不知道,不如咱们明儿去看看,问问徐先生。”
青桐说好,邀了苏玥同去,苏玥竟同意了。
夜里主仆二人商量着怎样叫苏玥和徐进单独见上一面,看得出来苏玥对徐进也有些动心,也是,一个心里千疮百孔的女子见了一个正直善良踏实的男子,定然知道这是一份难得的缘分,至于成不成,就看她的选择,自己想要苏玥后半生安稳,即使有一天她离开伯府,想到自己极力促成的好姻缘,也是高兴的。
城南吴家别院里,不言看着闷在屋子里好几天的子鱼先生,他只知道子鱼先生受伤后常年卧病,不能行走,却在遇到三夫人后才得知是有人故意给先生下了毒。也许这就是天意,叫先生在温泉庄子上遇到三夫人,每次相遇他都能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三夫人,也能看出先生对三夫人的情谊,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先生和三夫人都只能遥遥相望却不能相守。
子鱼心里如今已平静下来,安王大业未成,自己也只能继续隐姓埋名,那份叫李松藏起来的名单还得拿出来,既然前几天跟李松相认时他没说,名单就应该还是在书房里,可自己以什么身份去拿,还有苏玥已认出自己了,若是去的话,怕万一出岔子,可自己不能去,叫谁去合适,想了许久,还是写了一封信,叫不言交给南山先生。
青桐听春草说李松回来给安儿拿衣裳,有些疑惑,前几天才送去,怎么又要拿,可是当着苏玥的面,李松又没法把南山先生的信拿出来,只能叫春草帮自己去准备,趁机把信递给春草,还交代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青桐除了那回把苏瑾的字画给了先生,她还没再次跟南山先生见过面,所以要去书房里找到那幅《傲雪图》,可苏玥这几天不知怎么回事,老是来云溪院坐着,青桐起初不好叫她干坐着,还陪了她说话,可自己要核对每天府里庄子上的账目,还要抽空画花样子衣裳式样,也是忙得很,后来就干脆把府里账目交给她和春草去看,自己在里屋画。可如今要去墨竹居找画,若苏玥跟去,不免会问起,自己再像分宗前那样说要学画,只怕太假,还是把她支开了,可她就在这里稳塔似坐着,哪也不去。只好找刘氏说请她带着妙儿邀苏玥去庄子上看荷花,可刘氏说这天儿太热,不想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