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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第4页）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那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向东北方向蔓延，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主河道之外分出好几条支流。

那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不记得了。

也许一直在那里，也许是她从高中入学第一天就开始盯着它看，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用目光把它越看越深。

人对一件事物的关注会改变那个事物本身。

这不是物理学，但林棠觉得这是真的。

她盯着一道裂缝看了两年多，那道裂缝就被她看深了。

她几乎从不失眠，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十点半熄灯，十点三十五分入睡，六点整起床。

这是她花了多年养成的习惯，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把所有的杂念都挡在外面。

堤坝外面是洪水——是那些她不该想的事情，不该问的问题，不该有的渴望。

堤坝修了十七年，从五岁那朵被揉碎的紫色太阳开始，到七岁那扇从未推开的舞蹈教室的门，到十岁那句轻飘飘的“嗯”——一块砖，一块砖，一块砖，垒成了一道墙。

但今晚，堤坝裂了一道缝，很小，很细，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洛易烬的话像水一样渗进来，冰凉凉的，沿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地漫延。

“你画的海棠，花瓣少了一层。”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花的，用了很久，中间已经塌下去了，边缘还鼓着。

她的脸陷在那个塌下去的凹坑里，像嵌进去一样，棉花的味道通过鼻腔进入她的体内，干燥的，陈旧的，像一本放了很久的书，少了一层。

她的人生里，是不是也少了一层？

那层被剥夺的、被遗忘的、被“正确”和“规矩”掩埋的东西——是不是也像海棠的重瓣一样，本来应该是存在的，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如果五岁那年，母亲没有揉碎那朵紫色的太阳，她会不会成为一个画家？

画紫色的天，画绿色的太阳，画会飞的鱼，画一切不存在但很美的东西。

如果七岁那年，母亲没有说“跳舞有什么用”，她会不会穿着蓬蓬裙在少年宫的舞台上转圈？

转了一圈又一圈，裙子像花一样绽开，台下有掌声，有闪光灯，有母亲骄傲的笑容。

如果十岁那年，父亲没有只说一个“嗯”，而是说“闺女你真棒，爸爸为你骄傲”，她会不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一个会笑的人，一个会撒娇的人，一个敢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她想起五岁那朵紫色的太阳。

那是她画过的最好的画。

颜色是混出来的——她不太会调色，把红色和蓝色的蜡笔叠在一起，用力画了很多圈，紫色就出来了，亮得像傍晚天空将暗未暗时天边那一抹光。

老师把她的画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贴在最中间的位置，用红色的胶带粘了四个角。

放学后她牵着母亲的手去看，指着那朵太阳说“妈妈你看，这是我画的”。

母亲弯腰看了一眼，伸手把画从墙上揭下来，胶带撕掉了墙皮，露出一个小小的白点。

母亲说“太阳是红色的，你记住，太阳是红色的”，然后把画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纸团在垃圾桶里滚了一圈，落在香蕉皮和废纸屑中间。

紫色的太阳露出半个角，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

她想起七岁那间舞蹈教室的窗外。

玻璃窗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跳舞的女生们，她们穿着粉色的练功服，黑色的紧身裤，头发盘成一个圆圆的髻，露出了光洁的脖颈。

老师喊“一、二、三、四”，她们就一起转圈，十六只脚同时落地，发出整齐的“咚”的一声。

她站在窗外，手扒着窗台，鼻子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