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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看见（第5页）

她用手掌把那片白雾擦掉，继续看。

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到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看到舞蹈课结束，女生们换回校服，说笑着从教室里面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侧身让她们过去，她们没有看她。

没有人注意到窗外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

她想起十岁那张被“嗯”字打发掉的成绩单。

第一名的成绩单，用红色的纸打印的，上面有学校的公章和校长的签名。

她把成绩单放在餐桌上，摆在父亲平时坐的位置的正前方。

然后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等了很久，等到饭菜都凉了。

父亲终于从诊室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说“嗯”，然后把成绩单翻过来放在桌上，开始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也许是“真棒”，也许是“继续努力”，也许只是一个笑容。

哪怕只是一个笑容。但父亲没有笑，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疲惫，眼袋很深，法令纹像两道沟壑，嘴角往下耷拉着。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青菜是凉的，油的，咸的。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想起无数个深夜里，躺在床上，听着楼下诊所里父亲翻动药方的沙沙声。

那些药方是他行医二十多年的心血，一笔一画写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

他翻动它们的时候像在翻动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听着隔壁房间里母亲绣花针穿透布料的细微声响，针尖扎进布面，发出“嗤”的一声，然后从布的另一面穿出来，带出了一根彩色的线。

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一针，一针，又是一针。

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机械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一台机器，一台不需要加油，不需要保养，不需要休息的机器。

从出生开始运转，一直运转，一直运转，没有人问过它累不累。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台机器，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以为这是正常的。

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人，过着一样的日子，走在一样的路上。

以为那种空荡荡的感觉，那种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布娃娃一样的感觉，那种站在人群中间却觉得自己是一块透明的玻璃的感觉——就是活着的常态。

活着就是这样的，对吗？

不对，是因为洛易烬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在那一秒钟里，在她和他没有任何交集的、平淡无奇的、本应被遗忘的那一秒钟里，他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就知道了——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正常的。

她就像是一棵被修剪过的树，被砍掉了所有的枝桠，只留下一根光秃秃的主干，笔直地、孤独地指向天空。

她是一朵被摘掉了一层花瓣的海棠，被简化了，被省略了，被删减成了一朵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普通的花。

没有人注意到她少了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她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记得那个被揉碎了的紫色太阳。

没有人记得那扇从没推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