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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第1页)

卡尔蹲下身,重新替那水手松开了捆着手腕的绳结。不是放他自由,只是松到能让他活动手指的程度,随即从内袋摸出那叠钱,一张张数在他眼前。

"你今晚,"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看见的是一个喝多了的乘客,脚下打滑,自己摔在这截棱角上,磕破了后脑。你上前查看时,人已经没了气息。仅此而已。"

水手的目光在那叠钱和卡尔脸上来回打转,喉结动了动,没敢立刻应声。

"这不是让你撒谎,"卡尔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半分耐心的流失,却也不曾提高分毫,"你方才看见的,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一个醉汉,一次意外,没有旁的人。至于旁的细节,你记不清了,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谁半夜被这种阵仗惊醒,脑子都清楚不到哪里去。"

"那……那两位?"水手的目光怯怯地扫向我和杰克。

"你没看见过他们。"卡尔的语气第一次沉了下去,带上一丝毫不掩饰的压迫,"这艘船上,需要一份体面差事的水手不止你一个。你今晚要是说漏了嘴,往后不管你走到哪个码头,都不会再有第二家航运公司肯用你——这话,我说得到,也做得到。"

水手的脸色白了几分,终于哆哆嗦嗦地点了头。

卡尔这才示意杰克替他解开手上的绳索,将那叠钱直接塞进他手心,又拍了拍他的肩,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方才那番软硬兼施,不过是桩再寻常不过的交易。"去吧,"他说,"按你自己看见的说,仅此而已。剩下的,交给船上的人处理。"

水手攥着那叠钱,几步踉跄着奔向甲板值班室的方向,再没敢回头看一眼。

卡尔这才转向那具尸体,神情重新归于一种近乎冷漠的实务性。"这具身子,撞破的地方跟他方才说的对得上,"他说,"把他拖回去——一个三等舱的乘客,喝多了摔死在通道里,没有人会为这种事多耗一分钟去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这条船上,死一个没有名姓的穷人,比撞坏一件行李箱还不值得留意。"

这话说得平淡,却比方才那番威逼利诱,更叫我脊背发凉。不是因为残忍,是因为他说的,分毫不差,就是这个世道的真相,若是没有那个船员,我大可以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是我目前的心态还做不到看人死在我面前还假装看不见。

杰克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攥着拳,望着那具尸体,一言不发。

卡尔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剩下的事,交给我。你——"他的目光落到杰克的鼻梁上,“把尸体放回原位,然后回你的舱房去。”

杰克扯了扯嘴角,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又把那具尸体拖回去,后脑勺的创口对准了那个害死他的尖角。他搓了搓黏腻的手指,甩了甩,耸了鼻子然后走通道迅速离开了。

"就这样?"我声音发紧,"没有人会查?"

"会有人查,"他说,"查完,也不过是记一句意外身故,存进档案里,没人会为一个三等舱乘客的死因,多耽搁半天工夫——这就是我方才说的实话。"他近乎耐心地为我重复解释,随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比方才处理水手时更复杂了几分,"你该谢的,不是我心软,是这条船的规矩,本来就对你有利。"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会反应过来,从钱包里忍痛掏出几张五十面值的美元,那些本来是我留着到纽约租房和旅游用的,现在恐怕留不在我手里了,“刚刚垫付给那个船员的钱……给你。”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一把推掉回绝了,“我还不至于收一个穷学生的上学钱。睡不着就和波缇娜聊聊天,别倒头就睡,容易做噩梦。”

我张口还想说什么,但他来帮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所以还是闭了嘴,感激也好,内疚也罢,还是以后再找机会说吧。

"怎么,想我陪你?"他的神情不再绷紧,又是那副逗弄我的样子,掏出雪茄,倒像是打算就这么赖着不走了。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压低了嗓子的交谈,越来越近——是几个人步调一致、带着公事公办的沉稳,不像方才那般惊慌。

我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却见卡尔仍旧懒懒地靠在门边,端着那杯酒,神情半点没有紧张的意思。

"例行查问罢了,"他瞥了我一眼,语气随意,"顶多是走个过场,敲敲门问一句可曾听见响动。"

"那你……"我压低声音,"你在这儿,他们要是问起……"

"问起什么?"他挑了挑眉,那副全然不当回事的模样倒叫我更没底了,"问我一个头等舱的先生,这个时辰在二等舱的小姐房里做什么?"

叩门声正好在此刻响起,礼貌,却带着不容拖延的公事口吻:"打扰了,例行查问,请问屋里有人吗?"

卡尔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领,径自走过去开了门,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待客。

门外站着两名船员,为首那位手里捏着个小本子,见开门的竟是位穿戴讲究、气度不凡的先生,先是一怔,目光落在他袖口那对錾着"C。H。"字样的银质袖扣上,脸色瞬间变了——这几日头等舱那位霍克利先生的名号,早已在船员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哪个当值的敢不认得。两人脸上的公事公办瞬间松动了大半,透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局促。

"抱歉打扰,先生,"那船员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似的谨慎,"船上今夜出了点意外,例行来问一圈——不知先生方才可曾听见什么动静?"

"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卡尔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我们这儿一直很安静。"

那船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卡尔身后的我,又扫过这间局促的二等舱舱房,眼底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了然与迟疑——那神情分明是在猜度着旁的什么,却终究没敢多问一个字,只是讪讪地应了声"打扰了",便匆匆带着同伴退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再没敢回头看一眼。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船员方才那副神情,分明是往别的地方想岔了去,而这桩"误会",怕是比方才那场血案,更快传遍这条船上好事者的耳朵。

"你就……由着他们这样想?你怎么不多解释一句?这样他们会到处说的。"我又急又窘。

"由着又如何,"他重新端起酒杯,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在意,"真相和谣言,横竖都是别人的谈资,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去纠正?"他斜睨着我,唇边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倒是你,脸红成这样,倒像是我说中了什么。"

"我没有!"

"没有更好。"他慢条斯理地转了一把手里未点燃的雪茄,"省得我还得费口舌解释。"

这一番折腾,我已经把今晚发生的事忘了大半了,他倒是轻巧地挥一挥衣袖走了,还不忘撞上回来的波缇娜,和她说今晚好好安抚我。

波缇娜听完这话无异于吞下了一整包雪苏糖粉,她先是红着脸冲过来问我,然而在我的一通解释下她的脸由红变青,再变得铁青,“霍克利先生人还挺心善的。”

这是她听完全部故事后留下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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