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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山河两杳然(第1页)

黄初七年,夏。

雍丘的暑气来得稠重,整座王府被连绵不绝的蝉鸣裹住,聒噪得人心头发闷。

庭院里是曹植亲手移栽的葡萄藤,迁来封地三年,藤蔓早已爬满木架,层层叠叠的碧叶绿得发沉,枝间垂着一串串青嫩的果粒,还未熟透,泛着酸涩的青白。

曹植独自立在架下,指尖捏着半卷未写完的诗稿,墨笔搁在青石案上,砚台积了一层薄灰。

来到雍丘之后,他早已收敛了邺都时期肆意张扬的才情,终日闭门读书、莳花植木,极少与人往来。

数道贬谪诏书像一道道枷锁,从安乡到鄄城,再到偏远贫瘠的雍丘,洛阳成了他不敢轻易惦念的禁地,而那个居于九重之上、与他一母同胞的兄长曹丕,更是他刻意压在心底、不敢深究的名字。

旁人都说魏文帝薄待宗室,尤其忌惮才情冠绝天下的陈王,处处设防,岁岁迁徙封地,隔绝他与京中往来。

曹植也曾无数个孤灯长夜心生怨怼,司马门旧事横亘在心,储位之争的隔阂年年堆积,一道道措辞冰冷的诏书,一次次硬生生将他推离洛阳,推离年少时并肩游猎、对坐饮酒的旧时光。

他逼着自己放下念想,告诉自己君臣殊途,昔日手足早已陌路,那点葡萄架下剥果闲谈的温柔,不过是年少一场易碎幻梦。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处柔软藏不住。

偶尔风掠过葡萄叶,清甜草木气漫上来,他总会恍惚想起数十年前邺城丞相府的盛夏,曹丕坐在身侧,指尖剥着西域进贡的葡萄,轻声唤他子建。

他以为日子会这般不咸不淡地耗下去,直至终老封地,此生不复踏入洛阳半步。

府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内侍跌跌撞撞冲进庭院,一身丧白素衣,面色惨白如纸,双手捧着加盖玉玺的墨诏,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葡萄架前,声音颤抖破碎,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陈王殿下……京师急报,大行皇帝,崩于嘉福殿!诸王即刻动身赴洛阳奔丧,不得拖延片刻!”

“崩”。

一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曹植心口。

他手中的诗稿瞬间脱手,纸张飘落在青石地面,砚台被衣袖扫落,墨汁泼洒开来,乌黑墨迹漫过纸页上未写完的字句,一片狼藉。

周身聒噪的蝉鸣骤然失了声响,盛夏热风如同凝固,堵在喉间,腥甜的钝痛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

曹植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落在内侍手中的诏书,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设想过无数种与曹丕再见的场面,或许是新诏征召入京,或许是又一道贬谪文书,唯独从未想过,二人重逢,竟是生死相隔。

曹丕登基七载,勤政不休,外征四方,内整朝纲,朝野上下人人都道帝王体魄强健,春秋正盛,万里河山尚待他治理,谁也未曾料到,他会骤然撒手人寰。

那些旁人眼中冷酷多疑、掌控一切的帝王模样,那些年年将他远逐封地的冰冷诏令,此刻尽数褪去尖锐棱角,只剩下无数被他刻意封存的细碎温情,争先恐后冲出心防。

那些深夜送入书房的葡萄,南皮游猎时带笑露出的虎牙,闯下大祸时默默替他周旋求情的隐忍……过往画面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怨怼、委屈、隔阂,在生死二字面前,轻得不值一提。原来这么多年深埋心底的在意,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猜忌与君臣名分死死压住。

“备马。”

曹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吩咐。

来不及收拾行囊,来不及更换体面衣袍,随手取过一件素色粗布麻衣裹在身上,未戴冠饰,发丝散乱,转身便往外走。两名随行亲卫慌忙跟上,连干粮饮水都来不及备齐。

三匹骏马牵至府门,曹植翻身上马,马鞭狠狠抽在马身,骏马扬蹄冲出雍丘王府,踏上通往洛阳的官道。

白日烈日灼人,尘土漫天,入夜之后夜风刺骨,晨霜沾衣

。他不肯停歇,昼夜赶路,白日顶着酷暑疾驰,深夜借着月色策马,连片刻休憩都不愿给自己。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去洛阳,见兄长最后一面。

官道崎岖不平,马蹄日夜不停,两匹良驹不堪连日超负荷奔行,先后力竭倒地,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身。

曹植只是短暂驻足,换乘最后一匹马,继续往前狂奔,衣摆沾满一路尘土、枯草,晨霜落在发梢肩头,融化后又被夜风冻成薄冰。

一路独行千里,满身风霜狼狈,曾经鲜衣怒马、名动邺下的陈王,此刻只剩下一身孤寂仓皇,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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