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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山河两杳然(第2页)

越靠近洛阳城,道路上素衣行人便越多,来往宗室、官吏皆是一身白缟,沿路家家户户悬挂白幡,哀乐之声遥遥从皇城方向飘来,低沉哀婉,连绵不绝,压得整片天地都透着死寂寒凉。

远远望见洛阳巍峨城门,漫天白绫缠绕城墙飞檐,随风簌簌晃动。往日繁华喧嚣的帝都,此刻一片素白肃穆,无欢歌,无车马喧闹,举国同哀。

勒住马缰的瞬间,曹植胸腔的悲恸再也按捺不住,喉头哽咽发酸,眼眶瞬间通红。

他千里奔袭,踏碎星月、跑死两匹马奔赴而来,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洛阳,年少时承载所有风月温柔的城池,如今只剩满城丧素,一座冰冷灵堂。

翻身下马,将疲惫的马匹交给亲卫,曹植独自一人踏入城门。脚下青石板冰凉,每一步都沉重万分。这条路,他走了数十年。

少时同曹丕并肩走马,春风得意;后来孤身离京,贬谪流离;如今一身素缟奔丧,天人永隔。

层层宫道纵深延伸,哀乐愈发清晰,檀香混着白烛蜡油的冷气扑面而来。嘉福殿,便是曹丕停灵之处,是大魏举国哀悼的中心。

殿门大开,素幔层层垂落,隔绝天光,内里烛火千百支,火光摇曳颤动,将满堂人影映得忽明忽暗。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尽数跪伏在地,鸦雀无声,只有零星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大殿里轻轻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在曹植踏入殿内的一刻,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朝野皆知,先帝在位七年,始终疏远陈王,年年迁徙封地,君臣隔阂极深,众人暗自揣测他心中是否尚有芥蒂,是否只是碍于礼制前来奔丧。

曹植全然无视周遭打量的视线,视线穿透重重白幔,直直望向大殿正中那具厚重的金丝楠木棺椁。

那是曹丕的灵柩。

棺木漆黑沉敛,边缘描着细细金漆,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冷亮刺目的光。棺前案几平整铺开一卷帛书,是曹丕亲笔撰写的《终制》,字迹依旧是他独有的瘦硬凌厉笔锋:“寿陵因山为体,无为封树,无立寝殿。”

执掌万里河山的帝王,生前享尽天下供奉,身后却只求依山薄葬,不筑陵寝,不树碑祠,一生清醒克制,连身后事都不愿留半分浮华牵绊。

曹植望着那行熟悉字迹,心口一阵阵抽痛。他太懂曹丕,此人一生要强,凡事尽在掌控,身为帝王,不敢流露半分软肋,连离世都要这般孤冷自持,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他缓步走到棺椁正前方,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一声沉闷的撞击在安静殿内格外清晰。指尖狠狠抠进砖缝,粗糙石粒磨破皮肉,细微刺痛,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滔天悲戚。

他没有放声大哭,脊背笔直僵硬,头颅低垂,安静得近乎死寂。多年藩王生涯教会他隐忍克制,君臣礼法刻入骨髓,纵使心中痛到撕裂,也不肯当众失态崩溃。

“子建,哭吧。”

沙哑干涩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是任城王曹彰。

曹彰一身素服,双眼红肿,常年征战沙场的硬汉,此刻嗓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打磨,跪在曹植身侧,满目悲凉。

三兄弟一母同胞,年少相伴,如今长兄骤然离世,只剩他们二人守着一具棺椁,昔日邺下游猎三少年,终究只剩残缺。

曹植只是轻轻摇头,喉结反复滚动,堵着万千哽咽,发不出一点哭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建安十六年南皮郊外的光景。

那年麦浪飘香,曹丕拉着他出城游猎,一箭射偏,没有半分恼意,回头望向他,眉眼弯起,露出两颗浅浅虎牙,笑意干净纯粹。

彼时没有储位纷争,没有朝堂猜忌,没有帝王藩王的隔阂,只有纯粹的兄弟温情。

自那之后,世事急转直下。

司马门大火焚毁年少轻狂,铜雀台辞赋引来猜忌,洛阳一道又一道诏书,将他越逐越远。可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温柔,从来都真实存在。

未称帝前,曹丕总会在深夜差人送来西域葡萄,亲手剥去果皮,盛在白玉盘送入他书房,温声同他说:“子建,这葡萄甜,你多吃点。”

登基之后,皇权枷锁横亘二人之间,葡萄再也没有送来过。他曾为此暗自心寒,认定兄长早已不念旧情。

直到此刻站在棺前,才幡然醒悟,帝王身不由己,所有疏离都是伪装,苛刻贬谪之下藏着不动声色的保全。

权力泥沙掩埋了温柔,如今人已长眠,再无机会和解,再无机会同他好好说一句心里话。

积压数年的悲恸终于冲破隐忍的防线,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压抑破碎,像被扼住咽喉的孤鸟。

悲意席卷神魂,眼前烛火、棺木、素幔尽数旋转模糊,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曹植眼前一黑,单薄身躯向前一歪,直直栽倒在灵前冰冷青砖之上,彻底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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