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樾是在四月初接到军报的。
北面关隘外的游骑忽然多了起来,哨探回报说看见了对面的旗号,大约是入冬前退回去的那支队伍又回来了。带兵的将领连夜召集了议事,宋清樾坐在帐中听完所有军报,没有多说话。散帐之后他回自己的帐篷收拾了行囊,把那些信和桂花糕重新码好,压在行囊最底层,然后背上弓走出了营帐。
两天后他们在河谷北面与敌军遭遇。
宋清樾骑在他那匹骝马上,和士兵们列阵在左翼。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尘土和隐约的铁器气味。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又松开了。他想起秋猎那天靶心上的红圈,想起箭离弦时那匹马安静得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那时候靶子不会动。现在对面那些影子会动。
冲锋的命令传下来的时候,宋清樾催马跟了上去。
战场上的声音和他想象中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清晰的口号和对阵的呐喊,更多的是杂乱的马蹄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响、人的喊叫混在一起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他射出了三支箭,每一支都离了弦就消失在人群里,不知道中了没有。他看不见靶心,只有那些在尘土中晃动的影子和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铁器反光。
他不知道自己冲了多远。马在奔跑,风在耳边灌,他听见左边有人在喊什么,又听见右边有马蹄声追上来。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很大的力量撞上了马身,他的骝马嘶鸣了一声往旁边歪下去,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右侧肋下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一开始不疼,他摔在泥土里滚了两圈停住,尘土呛进喉咙里。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右侧肋下传来一阵钝而深的重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嵌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右侧的衣料裂了一道口子,底下正在渗出深色的液体。他看不清楚,那一片全是土和血混合的暗红色,他伸手按了一下,手心立刻被温热的东西浸透了,沿着指缝往外淌。
他躺在地上没有再动。马蹄声从他身边经过,远的近的混在一起,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天空在他视野里是灰白色的,被尘土滤过之后只剩一种薄薄的光,像把一整片天都蒙上了一层纱布。
他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变了。没有变暗,只是那些尘土散了一些,他能看见头顶一小片灰蓝的天。马蹄声还在响,比方才远了一些,有人从旁边跑过去,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没有听清。
然后有一阵马蹄声从人群里切过来。那阵马蹄声和周围的都不一样,急、密、不躲不让,像一柄刀直接劈开了一条路。马嘶了一声,接着有人从马背上翻下来,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清樾看见了那个人手里的剑。剑上滴着血,剑身被擦过,但凹槽里的残渍还没来得及干透。那人握剑的手法稳而快,翻下马的同时剑已经收了半截,没有多余的动作。
然后那双手攥住了宋清樾的肩膀。
那双手的力气很大,掌心是烫的,带着一路厮杀之后才有的那种余热。宋清樾睁开眼,看见宋慕珩的脸,满脸是灰,额角有一道血口子正在往下淌,手里攥着那把剑,剑尖垂向地面,最后一滴血正沿着剑锋往下滑。他平日里总挂着笑的那张脸上,此刻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专注、锋利、干净利落。那把剑被他攥着,像已经握了很久。
宋清樾看着他手里的剑,忽然想起一件事。宋慕珩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拿剑。他永远背着弓,马上的姿态是箭手才有的那种舒展,手边永远是弓弦、木鸟、桂花糕。宋清樾没有见过他握剑的样子。此刻他握着剑的手稳得像钉在铁里,指节的力道收得恰好,没有一分多余的抖动。
"你怎么还在这里。"宋清樾说。
宋慕珩没有回答。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先看了一眼宋清樾的伤处,然后把他半扶起来,转过身蹲低,把宋清樾的胳膊搭上自己肩头,托住他的腿弯把人背了起来。宋清樾的重量压上去的时候,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背着他站起来往马的方向走。那把剑还插在原地,剑身上的残血正沿着锋口慢慢地聚成一滴,坠进泥土里。
宋慕珩走到马旁边,先把宋清樾托上去放在鞍前,自己才翻身上马。他上马的时候扯到了什么,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他在宋清樾身后坐稳,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绕过宋清樾的腰扣住他的手腕。
"抓紧。"
他催马的时候宋清樾感觉到那匹黑马在他身下动起来,四蹄落在泥地上又抬起来。风迎面灌过来,他被吹得眯了一下眼。他靠着身后那具温热的躯体,能听见宋慕珩的心跳从后面贴着他的脊背传过来,又快又重。
他闭了一会儿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帐篷的篷布顶,灰白的日光从篷布的缝隙里漏进来。他侧了一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被人攥着,搁在身侧的毡毯上。那只手的主人趴在床沿边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额角。额角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被白布包着,边缘有一小片干涸的血渍。
宋清樾看着那截包着白布的额角,忽然想起那把剑。宋慕珩握剑的姿势太稳了,稳到像是练了很多年。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过这一手。他藏了多久。
他动了动手指。那只攥着他的手立刻收紧了。宋慕珩抬起头来,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眼底是红的,但眼睛是亮的。他看了宋清樾两秒,确认他是睁着眼的,然后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宋清樾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的剑。"
宋慕珩没有回答。他把脸重新埋进了臂弯里,攥着宋清樾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